唯一最好的朋友米

十里洋场烽烟起 第二十四章 春水

周霆琛刚把地图摊开就有些心神不宁,草草的总结了情报部门近日来获取的外部消息,便坐在会议桌边不再说话,频频看表。


半个小时之后,一个卫兵推门进来,递了纸条给站在门口的勤务兵。勤务兵把纸条传给周霆琛。


周霆琛摊开纸条看了一眼,揉碎了揣进衣兜,趁着其他人侃侃而谈的当口,站起来径直向外走去。


“霆琛,什么事这么着急,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?”沈之沛在他身后问。


“沛公,在下的家事。家人急病,在下得过去一趟,这里的事情,稍后,我会详读会议记录,如果有需要,再找沛公进一步商谈。”周霆琛朝沈之沛一拱手。


“生病,就该送医院,你回去顶什么用?”沈之沛并不买账。


“沛公,若真是病,送医院倒无妨。只怕,不是病,而是受人谋害。我也劝一句沈将军,留心自己的队伍,以免像我一样,被自家养的狗,反咬一口。”周霆琛意有所指的往会议桌上扫了一眼。


“周霆琛,你,你说谁?!”一个青年士官拍着桌子站起来。


沈之沛皱了眉,扬了扬下巴,说:“好了,你去吧。”


周霆琛头也不回的推门而出。


周霆琛路过衣帽间,取了大衣,走到门口,大头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面,车里还坐着安逸尘。


周霆琛上车,关门,汽车立刻驶出将军府。


“致远那边什么情况?”周霆琛问。


“我也不敢确定。刚见面的时候,还一切如常,说了几句话,他就突然浑身发软,整个人体温高的不正常。我要送他去医院,他说什么也不肯,拿着枪逼我来找你。”安逸尘答道。


“出门的时候还好端端的,怎么说病就病。”周霆琛微微皱了眉。


车刚停稳,周霆琛便推门出来,便直奔二楼红宝石套间。


安逸尘小跑着跟上。


周霆琛刚进门,便闻到一丝熟悉的暖香,他环视一圈,待客和休息的地方都没有人。


“小兔子,你在那儿?哥来了。”周霆琛问。


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散开,却没有回应。


周霆琛发现浴室的门开着,便往里走,刚踏进门,便看到宁致远的衣物散了一地,浴帘紧闭着,有些隐约的响动从浴帘后面穿出来。


“致远怎么样?”安逸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
周霆琛立刻站直挡住安逸尘的视线,退后两步,转身,一抬手,把他拦住。


“安探长,接下来的事情,周某自会处理,你请回吧。”


“宁致远是我的结义兄弟,他出了事,我怎么能一走了之?”


“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。”周霆琛捏住他的手腕,反拧一下,迫使他转身,“既然他让你来找我,就说明,他认为我才是可以帮到他的人。你不信我,你连自己兄弟的判断,也不信吗?”


周霆琛一边说,一边把他往门口推。


“姓周的,你如果敢趁机对他落井下石,我绝不会放过你。”安逸尘被摁在门板上,咬牙切齿的说。


“周某记下了。”周霆琛面无表情的回应道,一个手刀,将他击昏,推开门,把他放到走廊上,退回来,关门,落锁。


“金夫人,你帮我叫一下大头,到楼上来,门口有个朋友,需要送回周府。让他回去之后,好好陪这位朋友聊天,等我的消息。”


周霆琛对着电话说完,放下听筒,把大衣往沙发上一甩,便进了浴室。


“小兔子,没事了,哥来了。这里就只有哥一个人。”周霆琛一边柔声安慰,一边缓缓的拉开浴帘。


蓦地,浓郁甜美的香气迎面扑来,纵然周霆琛做了些心里准备,也没有料到浴帘背后竟是这样一番光景。




鸳鸯交颈


http://www.weibo.com/p/1001603944905549468965?from=page_100505_profile&wvr=6&mod=wenzhangmod




从前世到今生,从青玉坛合奏到天目湖共浴,过往的时光像画卷一样从宁致远眼前蹁跹而过,等他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,只感到周霆琛轻轻的抚着他的脊背,在他耳边说:“小兔子,舒服够了,就跟哥回家吧。”





十里洋场烽烟起 第二十三章 中计

朦胧中,宁致远隐隐觉得自己的双腿被架起,后腰被垫高,不禁轻蹙了眉心。紧接着,湿热的触感侵袭了敏感的狭缝,宁致远一声轻吟,下意识的想要合拢双腿,虚软的腿根却被一双大手牢牢的攥住。


绣衾香暖留春驻

http://weibo.com/p/1001603942339038026013?from=page_100505_profile&wvr=6&mod=wenzhangmod


周霆琛走出卧房的时候,已经临近晌午。

海叔看见,连忙招呼厨房准备餐点,又问,是不是要送一些到房间里。

周霆琛笑了笑,说:“不必,先让他睡着,等会儿,我端进去就行。”

黎绍峰把报纸合上,似笑非笑的说:“看来,大哥今天是离不开宁少爷了。之前说,要去码头走一趟,还去吗?”

“我不去了,你打点好就行。以后,生意上的事,你多费心。”周霆琛在他身边坐下,拍了拍黎绍峰的肩膀。

“大哥,是打算把心思都花在宁少爷身上了?”黎绍峰挑起眉,问。

“是打算多陪陪他。他脾气倔,身子虚,面儿上傲气十足,事儿都藏在心里。来上海之后,受了这么些罪,还一直争强好胜,生怕被人看轻,哥简直不知道怎么疼他才好。”周霆琛无奈的笑,仰躺在沙发靠背上,捏了捏鼻梁。

黎绍峰咬紧了牙,待周霆琛睁开眼,又换上一副笑脸,说:“警察厅那边的文书已经办快妥了,合适的话,后天,我去把安逸尘带出来。您看,怎么安排跟宁少爷见面合适?”

“安逸尘要出来了,这么快。”周霆琛想了想说,“那就带到家里来吧。小兔子现在出门也不方便。”

黎绍峰笑笑,说:“您让安逸尘来周公馆?他恐怕不乐意吧。这鸿门宴的架势。”

“我又没把他怎么样,我还让你把他弄出来呢,怎么就鸿门宴了。”周霆琛也笑起来。

“大哥这么想是没错,但是,站在安探长的立场上想,他可不知道您把他从牢里弄出来是凶是吉。退一步讲,他愿意来,可保不齐,他要拼个鱼死网破呢,在他看来,大哥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,见了面,难免要红眼。”

“说的也有点道理。那你说觉得,在哪儿见面合适?”周霆琛反问。

“还是找个公开的场所,又不会被他人搅扰那种。”黎绍峰意有所指的说。

周霆琛思索了片刻,说:“那就大世界。我明天给金夫人去个电话,让她把我常住的套房收拾好。我后天找沈之沛的时候,顺便把小兔子放在那儿,你告诉安逸尘直接上大世界见他吧。”

“是,大哥。”黎绍峰低头拱手,嘴角露出些许微笑。


“小兔子,收拾好了吗?”周霆琛推开卧室的门。

只见,宁致远坐在床沿上,穿着合体的洋装,长裤,小牛皮鞋,梳着整整齐齐的分头,正在整理胸前的领巾。

听到周霆琛的声音,宁致远抬起头,说:“这就好了。”

周霆琛心中微微一震,恍惚觉得,看到了当年站在音乐厅楼梯尽头,等他的小少爷。那时候的宁致远,浑身穿戴精致的一丝不苟,手脚纤长,眉眼如画,站在人流之中,就像小型的发光体,吸引着来往的注意。而那个小少爷自己却浑然不觉,只知道慌慌张张的拦住自己,甜笑着,叫一声,琛哥。

“琛哥,怎么了?”宁致远问。

周霆琛摇摇头,说:“没事,好久没见你穿成这样。我都快忘了,宁大少爷打扮起来,有多招人了。”

宁致远立刻撅了嘴,说:“琛哥是觉得,我平日在周府的样子太邋遢了?”

周霆琛赶忙迎过去,蹲在他面前说:“不是,小兔子头发软软的样子,也招人的很,尤其,是不穿衣服的时候,哥最喜欢了。”

“周大军爷三句话离不开耍流氓,你的兄弟们,知道吗?”

宁致远皱着眉瞪他,却藏不住嘴角的一丝微笑。

“知道,都知道。他们还知道,我现在耍流氓的对象,只有宁少爷,一个人。”周霆琛说着,拉起宁致远的手来亲。

一阵敲门声响起。

“大哥,时候不早了。我先去把车开到门口。”大头在门外说。

“行,我们马上出来。”周霆琛转过头,一边说,一边站起身。

“琛哥,我,能不能,把枪带上?”宁致远犹豫的问。

“只是去大世界,为何要……”周霆琛的话,说了一半,又吞回去,转而,把一直放在床头柜里的枪拿出来,检查一下,递给宁致远。

“想带,就带着吧。”

宁致远接过去,瞄了瞄,便枪口朝下,插进自己的后腰。

“现在,可以走了?”周霆琛问。

宁致远点点头,伸手去够靠在床柱上的拐杖,却被周霆琛直接横抱起来。

“琛哥,放我下来,我能走。”

“不让,小兔子走的太慢,哥还有事儿。”

“琛哥,琛哥总不能,抱我一辈子吧?”

“只要小兔子愿意。”

“我,我才不愿意。”

“那等你腿不那么疼,哥就不抱了。”

“我没有……”

“每次,走上几步,浑身都是冷汗,眼眶红红的。以为哥看不出来吗?”

“琛哥……”

“听话。”

到了大世界,周霆琛一直把宁致远抱进房间,安置好了,才离开。


周霆琛走后,便陆续有人送来整套的茶具、点心和果盘。

宁致远坐在沙发里,端起茶壶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清澈的茶汤在骨瓷杯里散着热气,宁致远喝了一口,就笑起来,这茶,跟当初,他在周府里,喝到的第一杯茶别无二致。

那时,周霆琛还忙着手头的文书,一边伏案批写,一边陪他闲话。

——“这洋人的茶叶,味道也太冲了。”

——“这茶确乎香的发腻,还以为你会喜欢。”

——“为什么?”

——“你们制香的人,不就喜欢这些花草的味道,宁少每天不也要用,隔着一步就能闻到。”

——“那些……我并不用的。香脂香膏都是妇人们赏玩的东西,致远的兴趣只在于做,却不在于用。”

——“真的吗,小兔子,这样的话,让哥心心念念的可就是你的体香?”

只是想着周霆琛当时的话,宁致远便面皮一阵发烫,端起杯子来,又慢慢的喝了几口,寻思着,当时只觉得尴尬,竟没有意识到,周大军爷的言语间满是挑逗。

片刻,一杯茶便见了底,宁致远又续上一杯,刚端起来,便听到敲门声。

宁致远连忙放下茶杯,问道:“哪位?”

“致远,是我。”

“逸尘老弟,快进来!”

安逸尘推门而入,一股寒气随之而来。

宁致远拍拍身边的位置,说:“坐这儿。这些日子,辛苦了。”

安逸尘坐下,皱着眉,打量了他一番,低声说:“致远,你告诉我,宁家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周霆琛手里了?”

宁致远给他也倒上一杯茶,答道:“没有,逸尘老弟,怎么会有这种感觉?”

“没有的话,你为什么留在周公馆?”安逸尘盯着宁致远,接着问,“是因为我吗?周霆琛拿我要挟你?”

宁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逸尘老弟,你想太多了。我确实请琛哥捞你,但是,他并没有以此要求我做任何事。”

“那你是为何?”安逸尘的眉头皱的更紧。

宁致远觉得心中一阵悸动,垂了眸,答道:“我留在周公馆,是因为,琛哥。那日,在黄浦码头,你被带走之后,我便遭了埋伏,被日本人抓去关了起来,琛哥救我出来,还替我杀了那个日本人。”

“所以,你就要回到周霆琛身边?你忘了他是怎么待你的?!”安逸尘质问道。

宁致远的脸更红了,身上也微微冒汗,他一边脱下外套,一边说:“琛哥说,他从未想勉强我,那次,是个意外。”

“他这么说,你就信?致远,你是被他下了什么迷魂药?!”安逸尘一把捏住他的肩膀。

“迷魂药?”宁致远无意识的重复,他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肩膀上,被安逸尘触碰的地方顿时失去了力气,这感觉熟悉得可怕。

“致远,你身上,好烫,发烧了?”安逸尘说着便去摸宁致远的额头。

微凉的手掌覆在前额上,宁致远不禁闭起眼睛,发出了一声浅浅的叹息。

“逸尘……”

这声清甜婉转的呼唤,让宁致远心中一惊,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现在的状况,与被周霆琛强要之前,一般无二。

安逸尘也察觉到宁致远的异状,忙说:“致远,你没事吧,撑着点儿,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
说着,便要去抱宁致远。

“别碰我!”宁致远连忙躲开,抱着自己的胳膊,缩在沙发的一角,喘息着说,“逸尘,逸尘,求你,别碰我,我现在,控制不了自己。”

“致远?”安逸尘靠过去,却看到,宁致远从身后掏出一把枪,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。

“逸尘,求你,去叫,琛哥,他在将军府。”

“致远!”

宁致远把枪口收回去,顶在自己下巴上,泪眼朦胧的看向安逸尘。

“求你了,逸尘,叫周霆琛过来,不然,我只能死在这儿了。”

安逸尘连忙举起双手,说:“致远,冷静,冷静。把枪放下。”

“去叫周霆琛,求你……”宁致远叩开了枪栓,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。

安逸尘立刻站起来,一边往门口退,一边说:“我这就去,周霆琛很快过来,致远你千万别做傻事。”

安逸尘关上门,宁致远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,他锁上枪栓,滑到地上,抱着枪缩成一团。

难耐的潮热一次次席卷全身,宁致远只觉得水分正在快速的离开身体,衣服都湿漉漉的贴在身上,而全身最湿最热的地方,就在他两腿之间。

“水……”宁致远自言自语的说,他趴在地板上,握着枪,一点点的朝浴室爬过去。

他的左腿依然软弱无力,但是,不那么疼了,至少没有阻碍他最终到达浴室。

洗手台看起来像座只可仰视的山峰,宁致远选择了看起来更容易征服的浴缸,他抓住浴缸冰冷的边缘,伸长了手去够龙头,这让他的腰到大腿都贴在浴缸的外侧,冷硬的触感意外的舒服。

他拧开龙头,用手接水,喝了几口,干渴的感觉压了下去,身体的温度却有增无减。

他关上龙头,把枪丢进浴缸,自己也爬了进去。

光滑的釉面隔着布料吸收着皮肤的温度,宁致远觉得略微好受了些,但是,还不够。

马甲的扣子被手指一颗颗抠开,接着是衬衫和长裤。

织物一件件被脱下,最终一样不剩。

宁致远仰躺在浴缸里,半眯着眼睛,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,只有那天周霆琛粗重的鼻息在脑海中不断回荡。

——“小兔子,你用了什么香,怎么这么好闻……让哥抱抱你……让哥抱抱你……”

——“小兔子……哥要你……哥真忍不了了。”

“琛哥……”宁致远闭上双眼,泪水成股滑落。



十里洋场烽烟起 第二十二章 执手

清晨,屋外一片喧闹。

“少东家,您出来一下,宪兵队的人过来了。”海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。

“才几点,让他们等会儿。”周霆琛鼻音浓重,不耐烦的回应。

“少东家,等不了,他们带着逮捕令过来的,说是日本人把宪兵队都给围了,您快出来吧。”

周霆琛心下一凛,立刻睁大了眼。

“琛哥,出什么事了?他们要抓谁?”宁致远在他怀里,瓮声瓮气的问。

“没事,小兔子再睡会儿,哥去去就回。”周霆琛亲了亲宁致远粉白的脸颊,坐起来,整理衣物。

突然,门板被撞开,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冲进来,将卧室团团围住。

山本的翻译官走到周霆琛面前,往床帐里看了看,笑着说:“周生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。”

周霆琛站起来,整了整衣袖,拎起椅背上的外套,一边穿,一边说:“周某不过是把自己的人带回来,怎么用得着劳烦列位,兴师动众的。”

翻译官把一份报纸抖开递到他面前,说:“周生做的事情,恐怕不只是带人回家这么简单吧?”

周霆琛一扬手把报纸打掉,说:“多行不义必自毙,迟早的事。只可惜,周某昨天整夜都在这儿,跟宁少爷说话,错过了一场好戏。”

“既然周生如此理直气壮,不妨跟我们去局里走一趟,免得让人觉得您心虚。带走!”翻译官一声令下,两个宪兵围上来要抓周霆琛的胳膊。

周霆琛看都没看,一抬手,说:“不必麻烦,周某知道程序。”

说完,从宪兵手里接过手铐,自己戴上,回头对宁致远笑,说:“没事,哥陪他们喝个茶,天黑之前就回来。你自己好好吃饭、喝药,累了就睡会儿,醒了哥就回来了。”

“琛哥……”宁致远从帐子里探出身,皱着眉看向他。

“乖,听哥的话,别担心。”周霆琛冲他眨眨眼,转过去,说:“走吧。”

“琛哥,琛哥!”

杂乱的脚步盖住了宁致远的呼唤,他一低头,看到地上的报纸,头版赫然登着一幅山本惨死的照片。

宁致远把报纸捡起来,清楚的看到,山本靠在墙上,双眼已是两个深邃的血洞,满脸的血污,而他身边,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东洋的参谋官。

宁致远扫了几眼报上的文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——前夜,周霆琛见到了自己背上的纹身,而山本的尸体在昨晚被发现,时间与周霆琛回府的时辰相差无几。

宁致远突然意识到,周霆琛此去极为凶险,断不是他方才说的喝茶聊天那么简单。

宁致远抓着被子,半爬半滚的从床上下来,扶着家具,一点点的往门口蹭,好容易推开房门,厅里只剩下海叔,面朝着大门长吁短叹。

黎绍峰讲电话的声音从书房里隐约的传出来。

“海叔。”宁致远咬着牙喊道。

管家连忙回头,只见面色苍白的宁少爷半躬身子,站在卧室门口。

“这乱糟糟的,您怎么出来了?”管家赶紧走过去扶他,一捏住他的手肘,就发现他身体虚软发颤,显然刚刚走出来这几步,已经很是勉强。

“我扶您回床上。”管家说着就要把他往回拉。

宁致远摇头,说:“我想在客厅里坐会儿。”

“客厅里人来人往的,多不方便……”

“别担心,海叔,我就是想在门口等着,等着琛哥回来。”宁致远回应道。

“少东家回来的话,自然会去看您的。”管家劝道。

宁致远摇头,说:“我在屋里呆不踏实,早一分钟知道他回来,也是好的。”

管家坳不过他,只能掺着他坐到客厅靠玄关的沙发里,再帮他把被子掖好。

“我再去找件衣服给您披上。”

“谢谢海叔,麻烦了。”

管家走开没多久,黎绍峰从书房出来,一身的军装,戴上帽子就要往玄关走。

“黎少,黎少,现在情况怎么样?带走琛哥的究竟是什么人?”宁致远伸手想要拦住他,连珠炮似的问。

黎绍峰停下脚步,转过头来,瞪着宁致远,说:“大哥被带走的时候,在他身边的,不是你吗,你现在来问我?!你也不问问自己,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。”

“我看得出来他们是宪兵队,但是,琛哥这种级别的将官,怎么能说带走就带走,而且是山本的翻译领着他们来的,这也太蹊跷了。”宁致急切的追问。

黎绍峰几步走到他面前,压低了声音说:“你知道什么?!大哥手上的兵权辎重,早超过他这个级别的幕僚应有的数量,内部盯着他的大有人在,都指着他犯事儿,才好借题发挥。所幸,大哥向来行事周密,绝不授人以柄,又乐于上下打点,凭着与沈之沛私交甚笃,才走到今天。”

“那赶紧通知沈将军,他一定有办法救琛哥。”

“这还用你说?!沈之沛要是在上海,今天谁敢到周府来拿人?!”

“沈将军不在?琛哥知道吗?”

“他当然知道!”

“那他为什么……”

黎绍峰一把抓起宁致远的衣领,恶狠狠的说:“还不是为了你!一遇到你的事,他就像鬼迷心窍了似的,我怎么劝,他都不听,最后,什么伏笔都没埋,多等一天都不肯,弄到现在这个地步,你说怪谁?!”

宁致远捏紧了双拳,眼里蓄着羞恼的泪水,咬紧了下唇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黎少,有话好好说,都是自家兄弟,不好动手的。”管家赶忙走过来。

黎绍峰把宁致远推开,指着他的鼻子说:“你好好在这呆着,我现在去南京请沈之沛,我告诉你,如果这次大哥有个三长两短,我回来第一个崩了你。”

黎绍峰转身离开,脚步远去,哐的一声,大门被撞上。

宁致远浑身一震,睫毛略微抖动,泪珠就直接掉下来。

管家抬起他的手,帮他把外套穿上,安慰道:“黎少爷心里有火,说话没有分寸。你别被他唬着了。少东家福大命大,不会有事的。”

宁致远摇摇头,说:“海叔,有些话,黎少说的没错。自我踏足上海,但凡遇着麻烦,都有琛哥出手摆平,而他出了事,我却一点也帮不上,我现在这个样子,跟废物有什么不同。”

宁致远说着低了头,双拳往膝盖上一砸,脊背发颤,眼泪直坠到裹住双腿的被面上。

管家连忙抓住他的手,说:“宁少爷,话可不能这么说。您现在是有伤在身,行动不便,修养些日子,自然会好。而您这一身的伤,是为谁受的,少东家最清楚。他为了您,一意孤行,不计风险,那也是因为,他把您放在心里边,顶顶重要的位置,容不得您受一点委屈。您千万不要乱想。”

宁致远轻笑,肩膀一抖,哑着嗓子,说:“我现在这副样子,哪里值得他,拼死拼活,以身犯险?”

“值不值得,少东家心里自然有数。”管家说完,拍了拍宁致远的肩膀。


寒冬腊月,一盆冷水兜头泼下,周霆琛觉得头皮刀割似的疼,一个激灵,清醒过来,他下意识的抬手打算接招,只听到铁链撞击的铿锵之声,胸口和脊背上一阵激痛,直叫他双耳轰鸣。

“周生,差不多,就招了罢,不过,就是杀了个日本校官,大不了开除军籍。您在这上海滩,该怎么逍遥快活,还是怎么逍遥快活,何必受这皮肉之苦?”

眼前斑斓的光点渐次退去,周霆琛咳了一下,淬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“周生,您倒是说句话,不然,我们这些后辈,都觉得没照顾好您。您说,是不是应该换条粗点的鞭子,把您伺候好了,才肯跟我们聊天?”

周霆琛抬起头,额角青筋暴起,皱着眉,说:“要动手就快点,扯这些废话有意思吗?我知道,你们这帮孙子想弄我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什么证据没有,就妄图栽赃,胆子够大,只可惜,人蠢了点,连话都编不圆。你们也不动动脑子,对付山本那种货色,真用得着周某亲自出马?这罪名拿到军法处,拿到沈将军面前,他们能信?!”

“周生是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啊。今天,您在这儿,把字一签,手印一摁,沈将军不信也得信了!”

话音刚落,蘸了盐水的蛇鞭便直落下来,破开周霆琛的皮肉,与原先胸口的伤口交叉,从前胸到肋下,撕出一条鲜红的血痕。

周霆琛闷哼一声,低下头,咬了牙,冷汗滑过脊背,又是一阵眩晕。

“知道周生骨头硬,可是,在下有的是时间,把您这把硬骨头一点点碾碎。”

又是几鞭子下去,周霆琛赤裸的上身几乎被交错的鞭痕占满。

“周生可想清楚了?”

周霆琛喘息了片刻,大笑出声,说:“就你这点手艺,也想学人家玩一出屈打成招。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?”

“周霆琛,信不信我现在就卸了你的胳膊?”

“你敢?!”周霆琛怒吼一声,瞪大了眼睛,渗血的眉骨让他的表情格外狰狞,“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?!周某出生入死的时候,你毛都没长齐!”

“周生,得罪。”

只听一声脆响,左肩便被硬生生的折至错位,分筋错骨的剧痛抽走了周霆琛全部的力气,他两眼一黑,直接昏厥过去。


夜色如磐,座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,宁致远捧着一杯早已冷却的浓茶,直挺挺的坐在沙发里。

他面前的茶几上,摆着一碗白饭,几样小菜,菜码整整齐齐,没有一点动过的样子。

突然,大门被推开,宁致远一惊,转头朝玄关看去。

只见,黎绍峰扶着门,让进来几个抬着担架的医务兵,军医许先生也拎着药箱跟在后面。

宁致远忙把茶杯放下,撑着沙发的扶手,努力站起来。

担架从他面前路过,宁致远一眼便看到仰躺在上面的伤员,那人眉骨上皮肉开裂,嘴角红肿,睫毛上粘着干涸的血块,如果不是对那幅刀削斧凿般的轮廓太过熟悉,宁致远几乎不敢相信,这个伤痕累累、形容狼狈的人就是在上海滩只手遮天、呼风唤雨的周霆琛。

“琛哥!”宁致远觉得自己的胃被狠狠的捏到一起,急急的走了两步,扶住家具,想要跟上去。

黎绍峰关了门,快步向里屋走。

宁致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红着眼睛问:“出了什么事,琛哥怎么会伤成这样?!”

黎绍峰斜了他一眼,说:“放手。托宁少爷的福,大哥在里边遇到个熟人,被上了刑。”

“以琛哥的身份地位,怎么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对付他?!”

黎绍峰回过头,捏住宁致远的手腕,把他的手抓起来,盯着他的眼睛说:“因为,他自降身份,做了不该做的事,杀了不该杀的人,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。所以,宁致远,你以为你对他了解多少?!你只看到他叱咤风云、无所不能,却不晓得他身处危局,刀口舔血,我奉劝你,离他远点,以免,哪天你把他害死了,还一脸无辜!”

黎绍峰把宁致远的手甩开,径直走向周霆琛的卧室。

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责骂让宁致远怔愣了片刻,待他挪到卧室门口,正听到军医说“那我就开始了”。

宁致远推开门,就看到,周霆琛的左臂被军医捏在手里,猛地向后一拽。

“呃啊……”周霆琛低吼一声,咬住牙根,弯腰喘息,冷汗从他的额头上一滴滴往下掉。除了左肩堆积着骇人的淤血,他前胸和后背上也血痕密布,皮肉开裂。

宁致远胸口一阵抽痛,眼眶红热,试了几次才从喉咙里发出一点颤抖的声音。

“琛哥……”

“小兔子……”周霆琛立刻抬起头来,一边喘气,一边咧开嘴,对他笑,这个笑容因为他肿起的嘴角和半闭的左眼而有些滑稽。

军医继续帮他清理身上的伤口。

“这儿正忙着呢,你来看什么热闹?!老实在外面呆着,别添乱,不行吗?!”黎绍峰手上拿着药棉和酒精,转过身来对他吼。

宁致远双眼含泪,咬紧了下唇。

周霆琛轻叹口气,皱着眉说:“好了,你别吓唬他,我这不是没事儿吗?”

“没事儿?!才进去一天,就被卸了胳膊,如果沛公再晚到些许,保不齐你还有没有命,回来见这小兔儿爷!”黎绍峰大声的顶回去。

“绍峰!你跟谁说话呢?!”周霆琛抬手,示意军医稍等,接着说,“这儿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?!嘴里不干不净的,快跟宁少爷道歉!”

“大哥!你怎么还护着他?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孙子,你怎么至于虎落平阳被犬欺?!”黎绍峰梗着脖子说。

“黎绍峰,你本事大了,教训起你大哥来了是吧?!出去。这没你的事儿了。自己好好想想,你要自立门户,我也不拦着你。”周霆琛扬起右手往屋外一指。

“大哥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只是想说,你这么为他,不值得!”黎绍峰解释道。

“闭嘴,出去。”周霆琛面无表情的说。

黎绍峰把手上的东西往桌上一丢,抓着外套就冲出去,经过宁致远身边的时候,狠狠的白了他一眼。

“好了,小兔子,别理他。绍峰人不坏,他就这么个脾气。你多担待。”周霆琛皱眉,苦笑了一下,示意军医继续清创。

看着周霆琛的血把一块块纱布染红,宁致远有些手足无措,哑着嗓子说:“琛哥……那我,我在外面等。”

周霆琛虚弱的笑了笑,问:“小兔子,不敢看?”

宁致远摇头,说:“我又帮不上,别碍着事儿。”

周霆琛抬起右手,勾了勾手指,说:“不怕就过来,到哥身边来。”

宁致远咬着嘴唇,点点头,扶住墙面,一跌一跌的往屋里挪。

“你们快去帮宁少爷一把。”周霆琛对着床边站着的两个担架兵说。

宁致远被扶到床尾坐下,眼圈红红的看着军医把周霆琛的上半身都用绷带裹住,哑着嗓子问:“疼吗?”

周霆琛半眯着一只眼睛看向他,说:“疼,刚才疼得要命。但是,说来奇怪,看到小兔子就一点不疼了。”

宁致远鼻子一酸,连忙别开头,泪珠成串的往下掉。

“别哭啊。害小兔子掉眼泪,哥比挨鞭子还难受。”

军医把周霆琛的左臂挂在他脖子上,交待了两句,就带着医务兵退出去,关上了门。

周霆琛靠在床头,拍了拍自己身边,说:“小兔子,过来。”

宁致远用袖子抹抹眼睛,抽了抽气,看向周霆琛,似乎还没有理解他的意思。

宁致远梨花带雨、眼角通红的样子,让周霆琛心头一软,他不禁挑起嘴角,解释说:“小兔子,哥现在没法抱你,得你自己过来。”

宁致远瞬间红了脸,俯下身,手脚并用的往床里爬,爬两步,就要把围在腰间的被子往上拽一拽。

周霆琛看着宁家大少爷雪白的腰身时隐时现,只觉得心里发痒,待他爬的近了,一勾手就把他揽进臂弯。

宁致远惊喘一声,被周霆琛扣住,侧倚在他身畔。

药膏和血腥的味道猛冲进宁致远的鼻腔,让他喉咙肿痛,他把额头轻轻的靠上周霆琛覆盖着绷带的肋骨,一闭眼,泪水又下来了。

周霆琛在他的手臂上摸了摸,垂眼,看着他说:“哥这不是好好的吗,怎么还哭呢?”

宁致远轻轻的摇头,哽咽着说:“一想到,琛哥,差点,回不来,致远就忍不住……”

“小兔子……”周霆琛牵起他的手,拿到嘴边,亲了亲,说,“没事,哥命硬,死不了,只要哥还活着一天,就不许任何人欺负小兔子,但凡欺负了,都得十倍的讨回来。”

宁致远眼里泪光闪烁,气声说:“不需要的,其实,琛哥,不必,为致远,冒这么大的险。”

周霆琛微微一笑,低头,亲吻了宁致远的脸颊,轻声道:“需要的。在哥心里,小兔子,比哥的命,重要多了。”

宁致远只觉得胸口涨得发疼,抬起双手勾住周霆琛的脖子,仰着脸吻上他的嘴唇。

周军爷微微的睁大了眼睛,片刻,又满足的半眯起来,扶着宁少爷的腰,任他嫩滑的小舌,在自己的唇齿间进出。

吻了许久,直到自己气息不匀,宁致远才松开手,脸色潮红的看向周霆琛。

只是这懵懵懂懂又春色艳潋的一眼,就让周霆琛硬到发疼,他苦笑一下,说:“小兔子,你能不能帮哥一个忙?”

“嗯。”宁致远不假思索的点了头。

“你能,帮哥把裤子脱了吗,勒得慌。”周霆琛循循善诱的说。

宁致远愣了愣,看了看裹着周霆琛下半身的被子,又看了看他的眼睛,终于,还是把手伸下去,摸索着,松开了裤扣,拉下拉链,周霆琛的大东西立刻隔着内裤弹出来,打在宁致远的手背上,羞得他耳朵尖都红了。

接着,宁致远把外裤、袜子都给他脱下来,丢到床下,再扶着他慢慢躺下,自己也识趣的钻到周霆琛的被窝里。

宁致远解衣扣的时候,周霆琛收紧揽在他腰上的手,说:“穿着吧,你要是再脱,哥今天,非死在你身上不可了。”

宁致远大概猜到周霆琛话里的意思,顿时,脸颊发烧,把解开的两颗又系了回去。

清晨,宁致远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,迷迷糊糊的睁开眼,就看到周霆琛坐在床边,艰难的把左手往衬衫里塞。

“琛哥,你要去哪儿?”宁致远揉着眼睛问。

“哥吵着你了?乖,你再睡会儿。哥去军部溜达一趟,让那群龟孙子,知道哥还没死。”周霆琛回过头,笑着说。

“不用再歇歇?身体吃得消吗?”宁致远皱着眉问。

“不用。搂着小兔子睡一晚上,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。”周霆琛答道。

“好使,连衣服都穿不了?”宁致远小声的反驳,坐起来,帮周霆琛把袖子穿好,再一颗颗把衬衫扣子系上。

不等周霆琛发话,宁致远把他身边的军服也拎起来,给他套上,再把武装带和手套戴好。

周霆琛笑着等他仔仔细细的把最后一道皱褶扯平,捏起他的下巴,抵住他的额头,说:“一大早的,就这么伺候哥,还真是不习惯,怎么有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宁家大少爷,被哥收成了小妾的感觉。”

宁致远瞪了他一眼,说:“别得意忘形,我是扶危济困,大人大量,帮帮你这个残障人士。”

“是,小兔子是大善人,是天上的菩萨,下凡来度化我的。哥得知恩图报。”周霆琛头一偏,含住他粉色的唇珠,好好的戏弄了一番。

分开的时候,宁致远又是一副眼含春水,唇若施脂的模样,淡金色的晨光涂抹在他柔和的轮廓上,好像一幅旧梦中隐约拾得的画卷一样。

周霆琛捧着他的脸颊,愣愣的看了一会儿,又在他的嘴角印下一吻,说:“小兔子,乖乖在家等哥回来。”


书房里,黎绍峰看到周霆琛推门进来,连忙放下电话,站起来,道了早安。

周霆琛点点头,说:“绍峰,哥知道,你现在里里外外都有些人脉,做事也越来越有章法。今天晚上,我把弟兄们召集起来,跟他们说一下,以后,上海的生意都由你来打理。”

黎绍峰连忙低头,一拱手,说:“承蒙大哥错爱,绍峰定当不辱使命。”

周霆琛拍拍他的手,说:“好了,别跟哥客套。你盯着这摊事多久了,哥不知道吗?”

黎绍峰笑了笑,放下手,说:“什么都瞒不过您。那您是要多跑广州了?”

周霆琛点点头,说:“那边的事情刚开始,是要多花些力气。另外,哥还有些别的安排。”

“别的安排,又是宁少爷的事儿吧?”黎绍峰揶揄道。

“你小子,先管好你自己。老大不小了,也不带个姑娘回来,要不然哥帮你找找?”周霆琛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。

“这个就不用大哥操心了。”

“好小子,心里有人了?”

“大哥,这事儿,你就别问了。”

“行行行,你心里有数就好,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哥说。我先打个电话,你去把车热了。”

“是,大哥。”

黎绍峰退出来,带上门,手扶在门板上,轻轻的叹了口气。

“金夫人,哈,是是是,我也想着你呢,你帮我准备点东西,下周我过去取……”周霆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
黎绍峰摁了摁衣服的内兜,确认瓷瓶还在那儿。

“黎少,你在,刚好,你帮我看看这单子,还有没有什么缺的?”海叔迎上来把手里的账册递给黎绍峰。

黎绍峰草草的扫了一眼,说:“应该不差了,您看着办吧。过几天,我差人把天目湖别院收拾出来。”

海叔点点头,说:“好,好。这一年一次的祭祖,规矩不能坏了。”

黎绍峰把账册递回去,说:“有您在,周家的规矩坏不了。”


床板下沉的声音,让宁致远脊背一凉,他睁开眼睛,看到一个身影坐在床边,逆着光只能辨清轮廓。

“琛哥,你回来了?”宁致远问。

周霆琛回过头,说:“没事儿,你睡,哥把药换了,就过来陪你。”

宁致远努力把自己撑起来,眨着眼睛,说:“什么时候了?”

“子时了。”周霆琛说着开始解自己的衣扣,脱衣袖的时候,低低的抽了口冷气。

宁致远连忙扶住他的胳膊,慢慢的帮他褪下。

“一天都没换药?许先生呢?”宁致远把军装折起来,放到边上,又让他侧过身来,给他解衬衣的扣子。

周霆琛捏了捏鼻梁,把手放下来,搭在宁致远腰上。

“事情一件接着一件,根本想不起来。到了这个钟点,更不好麻烦人家。”

宁致远皱了眉,嘴唇微微撅起,恼火的说:“一整天下来,事情一件接着一件,哪一件都比自己的伤重要,现在是潇洒,等你老了,我看你后悔。”

宁致远把他的衬衫叠放在军装上,一抬头,才发现周霆琛痴痴的望着他。

“你干嘛,看得我直发毛。”宁致远轻声的抱怨。

周霆琛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抱怨,拉起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
昏黄的壁灯在周霆琛漆黑的眼眸里,投下点点闪烁的光斑。

“是小兔子说的,要看着哥老,老到不中用,老到白发苍苍,只能靠回忆过日子,老到除了小兔子,什么都不记得了,直到那个时候,小兔子还是会陪着哥,跟哥在一起,对吧?”

他的声音里藏着极其深切的情感与期待,如同夜色笼罩下,暗流汹涌的海面上,恒久不变的灯火。

宁致远眼圈红热,胸口钝痛,他吸了吸鼻子,努力笑出来,说:“会的,致远会一直看着琛哥,等到琛哥头发掉光了,手都抬不起来的时候,好好的笑话你。”

“是啊,因为小兔子不会老,小兔子会一直都这么好看。”

周霆琛揽住宁致远的腰,把他拉近一些,用力的亲吻了他微翘的嘴唇。

肉汤


十里洋场烽烟起 第二十一章 真心

宁致远睫毛抖了抖,张开,看到的却是一盏陌生的水晶吊灯,他转头四下打量一番,才发现,自己躺在一张巨大的四柱床上,床帘垂着,隔出一方隐秘的空间。枕头和被子蓬松柔软,宁致远把被子扯起来一点,盖住自己的鼻尖,呼吸之间,全是昨晚在那条开司米围巾上闻到的味道,好像和煦的暖阳加上些许火药和皮革,周霆琛的味道。

如果自己正躺在周霆琛的床上,那么,也许昨日的梦境并不只是梦境,这个猜测让宁致远鼻尖发酸,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,轻轻的说了一句:“琛哥……”

宁致远惊讶于自己声音里饱含的情感,下意识的抬起手来,想要捂嘴,却发现,自己的睡衣也被换掉了,现在身上的,明显不是自己已经被割破的那件。

“怎么会……”宁致远撩起被子,看到自己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睡衣扣得整整齐齐,却想不起来,如何会换上这身。

有敲门声响起,宁致远心中一紧,问:“谁?”

“宁少爷,中午了,该换药了。”军医许先生的声音回答道。

“先生,请进。”宁致远连忙答道。

军医把床帘挽起来,束在床柱两侧的挂钩上。

宁致远坐起身,用手撑着床面,往外挪了挪。

“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宁致远掀开被子,露出自己缠了绷带的腿。

“海叔告诉我,西厢的窗子坏了,你临时搬到这边来。”许先生把绷带边缘剪开,一圈圈的松,遇到绷带与伤口粘连的地方,抬眼看了看宁致远,说,“忍着点。”

宁致远略一点头,许先生就手腕一抬,把沾血的绷带撕下来。

宁致远疼得闭了眼,背上一层冷汗,手指掐入掌心。

许先生立刻给他敷上药,重新又包了起来,一边包,一边说:“好很多了,再过几天,结了痂,就不用这么包了。”

宁致远不懂声色的擦了擦眼角,说:“谢谢先生。之前,问过您,有没有什么办法,可以除掉这些纹身,您帮我打听了吗?”

军医帮他把被子盖上,皱着眉,说:“问过了,这些颜色如果想洗掉,只能是用镭射光一点点烧,上海还没有这种机器。最近的,得去香港找找。”

宁致远表情放松了些,说:“看来还是有法子。”

军医收好了药箱,站起来,说:“法子是有,只是,这纹身洗掉的疼是文上去的十倍,一般人受不住。宁少爷还得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
宁致远笑着说:“有法子就好。再疼,忍忍也就过去了,总比一辈子留着这身东西强。”

“宁少爷自己有主意就好。那我就先告辞。”

“先生辛苦了。”宁致远坐在床上,略微弯腰。

许先生点点头,拎着药箱,走了出去。

待许先生关上门,宁致远才把目光投向这屋里的陈设,看到书桌和椅子的时候,宁致远一下子想起来,自己曾经到过这里。

彼时,他与周霆琛的牵扯,还不似现在这般恩怨交缠。那时的宁致远,还单纯的痴恋着周霆琛,时时刻刻的想要亲近这个英俊又神秘的大人物,知道他负了伤,便起个大早,炖了黑鱼汤,给他提过来。

于是,就在这间屋子里,周霆琛一边嫌弃宁致远的手艺,一边把他喂过去的鱼汤一口口喝掉,然后,舔了他手指上的伤口,把他拉进怀里。

那时的宁致远生怕牵动了周霆琛的伤口,踮着脚尖,小心翼翼的坐在周军爷的大腿上,任他埋首于自己的颈项间,听见他在耳边轻轻的说“抱着我的小兔子,就好多了”,顿时,烟霞满面,心跳如雷。

此时,屋内的陈设与当时别无二致,床帘也是紧闭着,只有吊灯投下些影影绰绰的光。

宁致远有些恍惚,仿佛周霆琛的呼吸就在耳边,周霆琛的手臂就围在他腰间,他甚至还看到千年前,欧阳少恭握着百里屠苏的手,轻轻的游弋在琴弦之间。

——彼时,草木葱茏,鸟雀伶俐,凉亭通透,纱幔款摆。

宁致远胃里一阵钝痛,他捂住胸口,却发现,自己的心跳仍是极快,就像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,就像他第一次被欧阳少恭握住手腕。

宁致远清楚的意识到,无论自己如何逃避,如何抗拒,无论时空如何阻隔,命运如何玩弄,他都无法真的停止对周霆琛的恋慕,这些情绪就像写在他的血肉里,一旦被触碰,就如同开闸的洪水,一泻千里,翻涌奔流,淹没理智。

甚至,他仿佛就是为了周霆琛而转生在这个年代,为了在千年时光的罅隙中遇见,为了在漠漠的人海中重逢,他被看不见的因缘之线拉扯到这里,他注定见到,他注定爱上,他注定为之遭遇劫难,否则一切都失去了目的,否则魂灵都不能安宁。

——轮回交错,并无解脱。

而此时,宁致远突然明白,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解脱,无论下场如何惨烈,他想要的都只有,那个人的真心。

千年前,百里屠苏对欧阳少恭如是;千年后,宁致远对周霆琛亦如是。

这个认知,梗在他的胸口,让他呼吸疼痛。


周霆琛一手掐住山本的脖子,把他摁在墙上,另一只手握枪,枪口正戳在山本的左眼上。

满脸横肉的日本军官,涨红了脸,喉咙里涌动着低哑的咒骂。

周霆琛并没有任何耐心去听,直接扣动了扳机,山本一阵激烈的挣扎。

周霆琛重新上膛,又送了一颗子弹进他的右眼。

山本喉咙里呜咽一声,头颅歪倒。

周霆琛放开手,任由他的尸身瘫软在地。

把枪插回身后,周霆琛从满地的尸体间跨过,翻窗而出。


“周生,还没有回来吗?”

海叔端走热水和毛巾的时候,宁致远又问了一遍。

“还没,时间已经不早了,宁少爷别再等了,先休息吧。”

宁致远看着老人的背影,咬了咬嘴唇,终于还是把他叫住。

“海叔,等等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您,知不知道,昨天,我是怎么搬到这间屋里来的?”

管家回过头来,对他笑,说:“宁少爷觉得呢,您觉得这周府里,还有谁,敢把您抱到少东家床上?”

宁致远雪白的面颊上,立刻泛出两朵红晕。

他吞咽了一下,翘着嘴角说:“好了,海叔,您别取笑我。”

管家把水盆放下,转过身,说:“这怎么是取笑,我是高兴。上回您住过来的时候,见天的问,琛哥长,琛哥短的。这回,您住了好几天,一直闷着头,不理人,还不让少东家进您的门。今天您突然转了性,主动跟我提少东家了,想来,是不生他的气了,所以,我高兴啊。您是不知道,您不在这些日子,少东家每天眉头紧锁,从广州一回来,就满天满地的打听您的下落,上海城都要被他翻了个个,好不容易把您接回来,您也没给他好脸色看。他这个人本来就睡的少,这些日子,几乎天天都能见他开灯到天亮,还时不时的站在您门口发呆,一副想敲门又不敢敲的可怜样儿,说实话,我伺候他这么多年,知道他的脾气,能被他这么小心翼翼对待的,您是第一个。”

宁致远笑着摇头,问:“第一个?那佟格格呢?”

管家收敛了神情,答道:“当然是第一个,杜太太没有住进来过,我对她不熟悉的。杜太太也没有为少东家吃过枪子儿,都是少东家一味的帮着她,跟您不好比的。”

“海叔,您真是什么都知道。”宁致远侧躺着,眨了眨眼睛。

管家走过来,帮他把被子掖了掖,说:“在少东家身边呆的久了,他的事情,我自然都知道。说实话,这么多年,真走进他心里的,无非就是两个人,而这两个人中间,肯为他拼命的,只有您。我猜,是少东家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情,您才要这么冷着他,如果真是这样,我这个下人,也替他陪一句不是,这些日子,少东家为您彻夜难眠的样子,我看在眼里,若是,您真弃他而去,恐怕,他真的要疯魔。宁少爷,我给您鞠躬,求您原谅少东家。”

管家说着,真的脑门向下,深深的弯腰。

宁致远连忙的去扶他,说:“海叔,别,致远受不起。”

管家低着头,说:“您不让我行礼,就是原谅少东家了?”

“海叔……”宁致远托住他的手肘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
“好了,海叔,您就别为难他了。”一个声音传过来。

宁致远睁大了眼睛,转头去看,门口那个一袭黑衣,修长挺拔的身影,可不就是他想了一天的周霆琛。

“少东家,您总算回来了。宁少爷等你呢,晚上不知道问了多少回。那我不打扰了,你们聊。”

管家赶忙的端起水盆退了出去,路过门口的时候,周霆琛轻轻的说了一句“谢谢”。

管家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,说:“少东家,今年祭祖的日子要到了,我们准备的东西,您过目一下?”

“这事儿,咱们明天再说,行吗?”周霆琛压低声音说。

“行,行,您赶紧进去。”管家连忙点头。

周霆琛带上门,脱下外套,大步走到宁致远床前,坐下,一边摘手套,一边盯着宁致远的脸看。

周霆琛靠得太近,宁致远顿时心乱如麻,急急忙忙的转开头,说:“看什么看,又不是没见过。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?”

“看过,只是小兔子生的好,哥看不够。”周霆琛轻轻的理了理他的刘海,笑着说,“这么晚了还不睡,哥本来还想,小兔子要是睡熟了,哥能悄悄抱抱呢。”

宁致远下意识的缩了缩,脸一直红到耳朵尖。

周霆琛忙收回手,说:“别怕,哥逗你的。你安心睡,哥去外面呆着。”

周霆琛说着,便站起身,正要走,却发现自己衣角被拽住了。

“琛……周霆琛,你告诉我,我怎么到你房间来了?”宁致远仰着头,雪白的小脸上,一双圆圆的眼睛,黑白分明。

周霆琛吞咽了一下,转过身,目光流连在宁致远的眉眼之间,他努力的斟酌自己的用词,只怕说错一句,又要被这个自尊心极高又敏感易怒的小少爷误会。

“客房窗户坏了,不安全,风大,天气冷,我这边暖和。”

宁致远并不满意,略略歪头,接着说:“我是问你,我怎么过来的?”

发现确实没法搪塞过去,周霆琛皱了眉,苦笑,说:“怎么过来的……怎么过来的,好吧,哥抱你过来的。是这样,你听我说,当时,小兔子你身上特别烫,烧的都打颤了,一直说胡话,哥实在没办法把你一个人留在客房,想来想去,还是把你抱过来,不过你放心,哥绝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情。”

宁致远拽了拽自己身上睡衣的领子,大声问:“衣服呢,也是你换的?”

周霆琛愣了一下,估摸着自己很快又要被赶出门去。

周霆琛正心虚着,被宁致远瞪了一眼,手心里全是汗,解释说:“之前那件划破了,这身睡衣是真丝的,穿着特别舒服。”

“我问,谁换的?”宁致远的声音里含着倔强和愤懑,眼底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。

周霆琛连忙说:“是我换的,但是,我都是摸着黑,给你换上的,什么不该看的,都没看。”

宁致远冷笑一下,说:“没看,那就是摸了?”

周霆琛摆手说:“那也只是,没有办法的情况下,会碰到一点,绝没有故意。”

“那,把我搂在怀里,不停的吻我,也不是故意?”宁致远皱了眉。

——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周霆琛沉默的吐了口气,把枪掏出来递给宁致远,说:“宁少爷觉得在哪儿开洞合适,就往哪儿打,周某不躲不藏,绝无怨言。”

宁致远接过枪,直直的把枪口顶住周霆琛胸口中央,看了他一眼,又拖着一路往下划。

“每次,都把枪塞给我,你以为,我终究舍不得动你?”宁致远说着,把枪口戳到了周霆琛的腹下三寸,故意隔着布料挤摁厮磨,没几下,周霆琛硕大的尺寸就凸显出来。

周霆琛咬了咬牙,背后冷汗涔涔,下面却兴奋异常。

“小兔子,你想怎么样?”

宁致远继续用枪管轻轻的勾勒他的形状,抬起头,挑着眉毛说:“我想告诉琛哥,如果,往后,您在没经我同意的情况下,上我,或者,您在外面,又有了其他什么人,我就绝不客气,直接崩了您这个要命的大家伙。”

宁致远一抖手腕,撩动周霆琛早已硬热的欲望,嘴唇合拢,发出“biu”的一声。

周霆琛被他弄的气血翻涌,抓住他的手腕就摁到床头,单腿跪到床上,俯身直逼到他面前,停住,嗓音低沉的问:“哥想,亲亲小兔子,可以吗?”

宁致远垂着眼帘,点了点头。

没有一秒的耽搁,周霆琛直接覆上他略显苍白的嘴唇,撬开他的齿关,近乎饥渴的攫取他芬芳清冷的气息。

宁致远只觉得瞬间被周霆琛灼热的呼吸包围住,仅仅片刻,就手脚发软,胸口疼痛,连枪也再握不住,只能任由它从手中滑下。

宁致远唇舌嫩滑,又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,周霆琛越亲越觉得喜欢,另一只手也闲不住,掀开了被子,沿着宁致远光裸的大腿内侧就摸了上去,满手的细腻软嫩,让他忍不住加大力道。

宁致远无意识的颤抖一下,侧了身,曲起膝盖,似乎要夹住周霆琛向上游走的手,却把背后完全暴露出来。

周霆琛把手从他双腿之间抽出来,插进内裤的裤腰,包住他浑圆小巧的臀瓣,轻轻揉捏。

“嗯……呃……”敏感的臀肉被周霆琛灼热的手掌抚摸,宁致远的喘息里,带上了一丝虚弱而情色的尾音。

宁致远察觉到自己的失态,立刻别开头,咬紧了下唇。

周霆琛转而去亲他雪白的颈窝,故意把湿热的鼻息喷在他发红的耳垂上。

宁致远半边身子都麻了,腰软的不行,整个人往下滑。

周霆琛放开他的手腕,把他圈进自己怀里,踢掉鞋子,也上了床。

“小兔子,你告诉哥,哥这不是在做梦吧?”周霆琛贴在宁致远耳边问。

宁致远睁开眼睛,抿着嘴笑,轻轻摇了摇头,脸颊和眼角都带着胭脂般的嫩红色。

周霆琛又对着宁致远的嘴唇狠狠的亲了一下,搂住他的腰,把他紧紧抱住。

宁致远觉得自己的肋骨被勒的生疼,而拥抱他的臂膀,却开始颤抖,他甚至听到周霆琛粗重的呼吸里,出现了潮汐般的喉音。

宁致远有些慌了,他抬手,轻轻的去抚周霆琛紧绷的后背,布料下结实而温暖的肌肉微微起伏。

宁致远只知道,周霆琛是风流多情的流氓大亨,杀人不眨眼的黑帮头子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上海王,却不知道这样一个身体与意志都如同钢铁般强硬的男人,居然会把下巴放在自己肩膀上,哭出声来。

“琛哥……”宁致远轻唤一声,手指在他的脊背上滑动,“琛哥,怎么了?”

周霆琛吸了口气,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,就是,太想你了,太想我的小兔子了……”

宁致远感觉到周霆琛的手臂松开些许,接连不断的吻落在他的额头、鼻尖、睫毛和脸颊。

周霆琛的吻轻柔而炽热,像是在确认宁致远的存在,又像在无声的宣誓忠诚。

宁致远觉得自己的泪在眼皮之下汇聚,他止不住的颤抖,双手在周霆琛身后握成拳。

周霆琛再次把他抱紧,抚摸他脑后的头发,气声说:“别怕,小兔子,哥什么都不做,哥就抱抱你,抱抱我的小兔子。”

宁致远能感到周霆琛心脏的搏动,透过皮肉和布料一下下的击打在自己的胸口上,周霆琛的身体和呼吸都滚烫得可以将他融化,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周霆琛硕大的硬挺抵住自己的腿根。

宁致远知道此时,无论周霆琛做什么,自己都不会拒绝,即使再经历一次噩梦般的疼痛,他也能硬熬过去。

但是,周霆琛只是久久的抱着他,在他耳边粗糙的呼吸,像要找回错失千年的光阴,像要就这样,把他融入骨血里,永不分离。

宁致远轻轻的舒了口气,他的心沉甸甸的往下坠,有种奇异的错觉在他的脑海中盘旋。

他想,这一世,也许,他已然得到那个人的真心。


十里洋场烽烟起 第二十章 无瑕

苏志文推着轮椅进来的时候,已经是万家灯火。

“快点,快点,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”苏志文一脸兴奋的说。

宁致远还来不及把手上的香谱放下,就被丢过来的毛呢斗篷盖住脸。

他把斗篷从头上抓下来,皱着眉,问:“这么晚了,要去哪儿,你是要抢钱还是抢亲,等明天再去不行吗?”

“不行,当然不行。”苏志文回答,“今天是西历除夕的日子,外边可热闹呢。”

宁致远把斗篷拎起来抖抖,分出了正反,斜了一眼苏志文,说:“洋人的节气,让他们过去,咱们跟着凑什么热闹。”

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你这天天在床上躺着,都快长出蘑菇来了。”苏志文拍拍坐垫说,“快点坐过来,苏老板带你去见见世面。”

“长本事了啊你。”宁致远笑着把斗篷披好,一手抓着盖住下半身的毯子,一手扣住床沿,往床边移动。

苏志文绕到床边,托住宁致远的手肘,扶着他挪到轮椅上,又帮他把毯子裹好,拿了一双棉靴给他。

宁致远弯下腰艰难的把鞋穿好,刚坐直身子,苏志文就推着轮椅往门外跑起来。

宁致远赶紧捏住扶手,回头说:“喂喂,慢一点,要撞墙了,你看着点。”

“自己笑的合不拢嘴,还教训我,在魔王岭的时候,最喜欢看热闹的不就是你?!”苏志文毫不留情的顶回去。

两人笑闹着到了院门口,有两辆车等在那儿。

苏志文把轮椅停住。

只见车门推开,穿着黑色长大衣的周霆琛走出来,几步跨到宁致远身侧,弯腰扣住他的脊背和腿弯,一把抱起来,转了半圈。

宁致远的脸贴在他的开司米围巾上,旋即被周霆琛略带烟草味的温暖气息包裹住。

“周霆琛,你干什么?!放我下来!”宁致远瞪大眼睛,压低声音说。

“别乱动,小心碰着伤口。”周霆琛皱了眉,语气不容抗拒,直接把宁致远往车里抱。

宁致远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,下意识的把围在腰间的毯子攥紧。

时间仿佛忽然倒退,退回到,他与周霆琛相识之初,输掉赌局的那天,周霆琛在他大腿上睡了整夜,隔天,在众目睽睽之下,抱着他下了楼梯。

——“你干什么,快放我下来,我能走,方才一时没站稳而已。”

——“什么没站稳,明明疼得腿都软了,要是没有我抱着,你这会儿都滚到台阶底下去了。”

时过境迁,周霆琛依然是纵横欢场、手段强硬的流氓大亨,而他却不再是懵懂无知、心无芥蒂的宁家大少爷了。

周霆琛把宁致远放到铺着软垫的座位上,自己又退了出去。

“我坐另一辆,让志文陪你。”周霆琛关上门,车里只剩下冷冽的空气。

宁致远高高悬起的一颗心,倏然放松,隐隐有些许失落。

苏志文从另一边门上了车,坐到宁致远身边,拉上门。

“两位少爷坐好了?”大头看着后视镜问。

“好了,好了。”苏志文答道。

大头发动车子,两边的梧桐加速退去。

“致远,怎么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,军爷抱你,你生气了?”苏志文圈住宁致远的脖子,笑着问。

宁致远头一斜,顺势靠在苏志文身上,皱眉,说:“是啊,特别生气。”

“军爷那是看你行动不方便,为了怕你介意,还特意去另一辆车上,你不要多想。”

宁致远闭起眼睛,低声说:“但是,我气的是,有些人,明知道不可能,还总是心存侥幸。”

苏志文握住宁致远的手,说:“他的侥幸,也许,只是,能把你留在身边,看到你,一切都好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宁致远回握住,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。

车子驶过黄浦江边,远离了喧闹的人群,转进一条巷子,停在花旗洋行的后门。

苏志文先下车支好轮椅,周霆琛打开门,不由分说的把宁致远抱起来,却没有立刻放进轮椅。

“前面还有些台阶,我先把他抱进电梯,你再推吧。”周霆琛的脸紧绷着如同霜冻的天气,他的动作却温柔而克制。

黎绍峰和小胖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,黎绍峰往宁致远的方向看了一眼,就转头朝洋行走去。

小胖开了门,黎绍峰熟门熟路的拉开电闸,摁了电梯,等到电梯门打开,黎绍峰做了个请的动作,把抱着宁致远的周霆琛和推着轮椅的苏志文先让进去。

“你们先上去,我跟小胖等等大头。”黎绍峰站在门口说。

周霆琛点点头。

待电梯门关上,周霆琛却并不着急放下宁致远,反而气定神闲的说:“我想起来,从顶层到天台还有一段楼梯。”

苏志文尴尬的看着电梯上升的楼层,宁致远却难得的安静。

到了顶楼,周霆琛走在前面,苏志文拎着折起来的轮椅跟在后面,故意拉开了一段距离。

“周霆琛,你抱够了没有?”宁致远压低了声音,说,“别逼我在你兄弟面前折你的面子。”

“没够。以前,可以抱一整夜,现在,就这么几分钟,怎么可能够?”周霆琛冷着脸,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轻薄的话。

“周霆琛!怎么有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?!”宁致远推了推他的胸口,却被抱的更紧。

“周某从来不觉得脸面有什么要紧。尤其,跟抱宁少爷这件事相比,脸面就更无所谓了。”

“周霆琛!你好歹是个黑帮扛把子,就不怕兄弟们笑话?!”

“帮会的事情,还无需宁大少挂心,在下自有管教之法。”周霆琛说着,踢开了通往天台的最后一道门。

“周霆琛……”

一束耀眼的光华从头顶上直坠下来,宁致远惊的一时失去了言语,他睁大眼睛抬头向天顶上看去,巨大的金橙色花火在浓黑的天穹中弥散开来,最终散落成颤抖的星尘。明灭的星光还没有完全黯去,又一蓬紫红的烟云如同盛大的合欢树在天幕中开枝散叶。

“这就是,哥想带你看的。”

宁致远收回目光才发现,周霆琛注视着他,冷峻的脸上,泛起了温暖的笑意,滑动的焰火在他瘦削的面颊上投下层次丰富的暗影,他略微眯起的眼眸藏满了晶亮的星辉。

宁致远只觉得自己要被周霆琛的眼睛吸进去,愣了一会儿,才找回说话的力气。

“不就是烟花吗,又不是没有见过。”宁致远故意把头偏开,不再去看周霆琛的脸。

周霆琛的气息却直接追到他耳边。

“但是,哥却觉得像是第一回看,也许,因为,这次是跟小兔子一起。”

宁致远攥紧了毯子,只觉得心里饱胀得发疼。

周霆琛的吻落在他的脸颊上,宁致远咬住了下唇,喉咙里一阵干痛。

苏志文跟上来,把轮椅停在周霆琛身侧。

周霆琛便半蹲下,把宁致远轻轻的放进椅子里。

苏志文搓了搓手,仰着脸说:“今年的烟花真是壮观,又浓又亮,花样也多,像是要把整个天顶都盖住似的。别说魔王岭了,我来上海这么多年,也是第一次见。”

“因为今年有位军爷专门从法国请来了一队烟火师,带着炮筒来的,三十多人的阵仗还包吃住。”黎绍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好了,绍峰,就这么一次,别念了,行不行。快过年了,图个热闹。”周霆琛站起来,笑着去拍黎绍峰的肩膀。

苏志文在旁边鼓起掌来,说:“周军爷真是与民同乐。”

黎绍峰冷哼一下,小声说:“与民同乐倒是好了。”

宁致远没憋住,噗呲一下笑出来,脸上也添了些红晕。

这时,大头和小胖也拎着大包走过来。

大头用手肘顶了顶周霆琛,说:“宁少爷笑了,看来,大哥你这钱没白花。”

周霆琛双手一背,往前走出几步,做出四面看风景的样子,说:“说什么呢,今年,周某与上海市民同乐,怎么都不白花。”

“没错,大哥就是这么仁义。”小胖在隆隆的炮声中,努力帮腔。

漫天光华下,周霆琛的围巾和衣角被夜风掀起,上下翻飞,宁致远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,略微有些失神。

“宁少爷,喝点热茶暖暖身子。”大头递了只茶杯过来,宁致远道了谢,接过去捂在手里。

大头继续分他的热茶。苏志文也拿了一杯,靠在宁致远的轮椅扶手上,一点点啜饮。

“致远,我觉得,周霆琛,对你,是真的用心。”

宁致远仰着头,焰火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斑斓的色彩。

“嗯,是用心。就像,他当年对佟毓婉。大概,他就是这种人吧。做点什么,生怕阵仗不够响亮。”

苏志文摇头,说:“你别骗自己了。即便在当年,他也没有为了哄佟格格开心,而连天的不睡,逼着一只鹦鹉学说话啊;更不会点亮半个上海城,只为了凭空的在冬夜里造出个景来,让你出来透透气。而周霆琛现在的江湖地位,说实话,也就你敢这么晾着他,说白了,你就欺负他,心里有你。”

宁致远默默的喝了口茶,嘴角笑出一对猫弧。

“那么,按苏老板的说法,我是赢了杜太太了?”

“可不是。”

“我抽你啊,哪儿有这么比的。而且,我堂堂宁家大少爷,遇着这种事情,有什么值得高兴的?!”

“别急,那我换个说法。到了今天这个时候,你在周霆琛心里的分量,并不比佟毓婉轻,大概,还要再重那么一些。”苏志文啜了口茶,说,“现在,可以开心了?”

宁致远喝着茶没有答话。

“别光顾着喝茶,你倒是说话啊。”苏志文的手搭上他的肩膀。

“周霆琛这么好,你把他娶了吧。”宁致远不咸不淡的说。

“切,你这人,油盐不进。”苏志文在他肩上捏了把,说,“我不管你了,他们在点孔明灯了,我去搭把手。”

看到其他几个人都在天台的一角忙活,周霆琛回过头,走到宁致远面前,蹲下来。

“小兔子,昨天,哥收到乐颜的电报,说了两件事。一件,是佩珊与文少爷定亲了,婚期在正月初五;另一件,是她听说你伤情反复,想过来照顾你。你说,哥该怎么回复她?”

“佩珊大喜,我一定得回去。乐颜就不要过来了,这么远的路,一个女孩子,太辛苦。”宁致远皱着眉说。

“好,小兔子果然知道疼人。”周霆琛笑着把茶杯从宁致远手里抽走,放到地上,再用双手包住宁致远的手,“小兔子,你知道,哥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?”

宁致远撅了撅嘴,说:“这我哪儿知道,八成是看了小爷的女装,觉得我艳冠群芳吧?”

周霆琛笑得眯起眼睛,说:“还真不是,当然,小兔子确实好看,穿什么都好看。你还记得,我们第一次在大世界过夜,我烟瘾犯了,你圈着我的肩膀,一边拿手帕给我擦汗,一边哭得泪如雨下。哥当时就觉得,你怎么这么知道疼人呢,心软的跟豆腐花似的。后来,你一遍遍的来找我,给我送帖子,送汤,懵懵懂懂的让我亲,求平安符给我,还差点为了救我送了命。哥就想,这小兔子大概真的把我放在心坎里喜欢了。”

周霆琛低头亲了亲宁致远冷玉似的指节。

“小兔子,哥知道对不起你,也知道你完全有理由把哥拒之门外,但是,哥知道,小兔子不是别人,嘴有多硬,心就有多软。哥只求你,求你让哥每天都能来看看你,哥要把小兔子的样子好好的刻在心里,哥现在天天都掰着指头算,只觉得,这日子过得太快,等把你送回去,又不知道什么时候,能再相见了。”

宁致远吸了口气,转开脸,把手从周霆琛手里抽出来。

“周生既然知道,我完全有理由,又为何要几次三番的出言勉强。之前说,不经我同意不会碰我一根指头,今天,周生碰了多少地方,不用我数给你听吧?用志文邀我出来,想必也是周生早早设计好的。这些出尔反尔和心思机巧,在旁人看来是情趣,是你周霆琛情深似海、手笔阔绰,在我看来,不过是周军爷玩的一个局,跟军爷惯常施展的没有什么两样。在周生眼里,致远是奖品,是猎物,猎物哪里有说不的权利。周生觉得,只要戏做的足了,我迟早都会顺从,可惜,致远并没有那样的打算,无论,周生再问多少次,答案都是一样。所以,也劝军爷省下这些精力,把银子花在该花的地方。”

宁致远转动轮椅向后退去,周霆琛站起来,抓住轮椅的扶手,皱着眉,大声说:“小兔子,你看着我,看着我,再说一次。”

宁致远抬头看向他,绯红的眼角闪着泪光。

“周霆琛,我宁致远此生都不愿与你再有,半点瓜葛。求周生高抬贵手,放我一马。山高海阔,天涯何处无芳草,祝周生早日觅得佳偶,双宿双飞,白头偕老。”

宁致远说完,咬着牙,努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,抠开周霆琛的手,摇着轮椅,慢慢转身。

“志文,我们走!”宁致远说着,朝天台的入口移动。

“致远,你怎么了,怎么说走就走。这好长的楼梯呢,你怎么下去?”苏志文连忙跟上去。

周霆琛闭上眼睛抹了把脸,声音低沉的说:“绍峰,你送送宁少爷。”

“是,大哥。”

黎绍峰跟着走到天台的楼梯口,看到宁致远抓着扶手站起来,一点点的向下挪动。

苏志文跟在他身后,抓着他腰上的毯子,说:“致远,别逞能了,我背你下去吧。”

“不用你背,我能走!”宁致远大声的呵斥回去,尾音却有些颤抖。

黎绍峰把轮椅折起来,拎在手上,静静的跟在他们身后。

宁致远几次险些栽倒,都被苏志文拉住胳膊,宁致远站稳之后,又把胳膊从苏志文手里抽出来。

待他们走到顶层的电梯口,黎绍峰把轮椅支起来,苏志文扶着宁致远坐下。

宁致远的脸色煞白,冷汗浸湿了额角的头发,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住的颤抖。

黎绍峰摁了电梯,等苏志文把轮椅推进去,自己跟进去,电梯门合上,开始缓缓下降。

“致远,又跟琛哥吵架了?”苏志文低声问,“刚刚出来的时候,兴致还挺高的,怎么说走就走?”

宁致远低着头,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,没有答话。

黎绍峰在一旁说:“别问了。宁少爷,多半是有心事。”

“有心事更要说出来啊,说出来我们帮你想办法。”苏志文接着说。

“估计是一些不愿意被旁人知道的事情。”黎绍峰说。

电梯到了底,叮的一声打开。

“我去把车开过来。”黎绍峰说着,第一个走了出去。

苏志文把宁致远扶上车的时候,焰火还没有停,车子缓缓滑过几乎被人流占满的街道。

“看来,所有人都很喜欢大哥准备的烟火,除了,宁少爷。”黎绍峰一边开车,一边说。

宁致远往窗外看了一眼,火光在人们脸上留下希望的温度,他们的笑容都如此真实。

“宁少爷,你知道,为什么大哥这么喜欢你吗?他那个位置上,什么样的没有见过,漂亮的,聪明的,文雅的,善解人意的,为什么就单单,就对你,情有独钟?你想不通是吗,我也想不通,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。后来,终于明白了。因为,你干净。你就像十年前的佟毓婉,出身大家,识文断字,衣食无忧,从来没有被俗世的烟火气沾染过。大哥看到你,就像看到了,他跟佟毓婉的另一种可能。你就像他英雄幻想里的一枚无瑕白璧,因为你干净,无论你做什么,他都倍感有趣;因为你干净,他生怕你在这漆黑的世间受到了沾染。他怜你护你,把你捧在污浊的乱世之外。”

黎绍峰笑了笑,接着说:“为了不让他全然的失望,你最好,一直这么干净下去。”

“黎绍峰,你到底说什么呢?!话里有话的,什么干净不干净,你倒是说清楚。”苏志文被黎绍峰的语气激怒,大声的反问道。

宁致远抓住了苏志文的手腕,示意他不要激动。

“黎少多虑,致远与杜夫人,从来没有什么可比较之处。而周生失望与否,于致远,已没有什么相干。他有他的阳关道,我有我的独木桥。年后一别,此生,无话。”

黎绍峰看了一眼反光镜,继续开车。

三人沉默相对,直到车停在周府门前,苏志文下车安放轮椅。

黎绍峰看着后视镜里的宁致远,说:“宁少爷,你知道,为什么我大哥对你无法死心?你该看看自己说起他的样子,无论,你嘴上说的多凌厉狠绝,你的眼睛里却全是隐忍不舍,旁人都能看得出来,你以为,他那么敏锐的人,反倒察觉不出?”

宁致远想不到黎绍峰会说出这样的论断,怔愣之间,苏志文已经拉开车门,伸手,要扶他下来。

“下车吧,宁少爷。”黎绍峰说。


进了房间,苏志文把轮椅推到床边,宁致远撑着床沿自己挪过去,然后,脱了鞋,把腿搬上床。

苏志文收了轮椅靠墙放着,接着,走过来,帮他把被子盖上。

“志文,过年,你回魔王岭吗?”宁致远先开了口。

“应该是要回的。”苏志文答道。

“那你过来喝佩珊的喜酒,正月初五,说好了。”宁致远笑道。

苏志文点点头,说:“好,宁小姐大喜,我自然要道贺,到时候包个大红包。”

“好极了,好极了。”阿翔在屋檐下跟着说。

苏志文朝窗外看了眼,说:“时候也不早了,你休息吧。”

“志文,你要不要把阿翔带回去?”宁致远突然说。

“不必了,本来也是你的鸟,早该物归原主。有他陪着,还能给你解解闷儿。”

宁致远坐在床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。

“说起来,阿翔在你那儿白吃白喝那么久,我也该给你包个红包。”

苏志文摆摆手,说:“一只鹦鹉,能吃多少东西?”

宁致远把目光移向屋檐下的竹笼,抿了抿嘴,终于还是开口,问道:“周霆琛把阿翔借去教他说话,借了多久?”

苏志文掰了掰指头,答道:“七天。”

“七天?他倒是有手段。我教阿翔说我的名字,都教了半年。”宁致远微微勾起嘴角。

“所以,你知道,阿翔是经历了多么惨无鸟道的七个晚上。”苏志文故意露出惋惜的表情,“白天,被送回来的时候,他吃着小米都会睡着,整个一头扎进米缸里。”

宁致远拍着床铺,眯起眼睛笑,笑到眼角有些发红。

苏志文拍了拍宁致远的手臂,说:“致远,我知道,你心里有坎儿,过不去。现在,我只劝你一句,如果,还有那么一丝宽宥的余地,你就再给琛哥一次机会,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。这世上,没有第二个周霆琛,错过,就再回不了头了。”

宁致远拍拍他的手背,以示回应。

“志文,我懂你的意思。但是,我与周霆琛之间,再没有什么机会。”

苏志文轻叹一声,说:“那是你的决定,只愿你落棋无悔。保重,我告辞了。”

宁致远对他点点头,目送他离开。

房门合拢,一室静寂。

宁致远把手缩回被子里,摸了摸绷带之外干涸的血痂,这几天,他更加清楚的意识到,即使是烧伤,也无法完全抹去深深刻入到皮肤底层的颜色与线条。

宁致远闭起眼睛,笑了笑,喃喃自语的说:“致远何尝不知道,世上,没有第二个周霆琛。然而,机会,这种东西,我恐怕给不起,也没有资格给了。”


宁致远熄了灯,慢慢的解开自己的衣扣,脱到只剩一件里衣,再撑着床面,一点点的蹭进被子里。

好容易躺平,宁致远轻轻舒了口气,闭上眼,脑子里却全是周霆琛温柔的微笑和藏满星辉的瞳仁,搅得他心神不宁。

“一个黑帮头子,笑得那么好看,做什么。”宁致远恨恨的想,同时,下定决心,要在往后漫长的时光中,淡忘这个人的一嗔一笑。

突然,阿翔在笼子里腾起,高声的叫嚷着:“宁致远!宁致远!”

宁致远打了个激灵,猛地睁开眼睛,只听见身后玻璃破碎,有人闯了进来。

“是谁?!”宁致远高声质问,伸手抽出枕头底下的枪,咬住牙根,翻身而起。

来人穿一身黑衣,用黑布蒙住口鼻,见宁致远举枪,立刻抬腿横扫,将手枪踢落,接着,拔出匕首,直刺过来。

宁致远身子一斜避过锋刃,顺势一推床沿,将自己摔下床,匍匐着朝手枪落地的放向爬去。

黑衣人一踩鞋底,鞋尖前面也弹出一截利刃,直向宁致远的腰侧刺过去。

宁致远连忙闪躲,睡衣被划开一条口子。

黑衣人上前一步打算再下杀手,却不料,一只硕大的白鹦鹉扑扇着翅膀,冲向他面门,锋利的脚爪直刺双眼。

黑衣人连忙后退。

宁致远趁机捡枪,抬手便射,子弹轰鸣而出。

黑衣人痛哼一声,又从破碎的窗口逃了出去。

宁致远趴回地上,手肘支住身体,颤抖着喘气,腿伤的地方,从骨头里渗出激烈的疼痛,占去了他几乎全部感官,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,连呼吸得重了,都会更疼上几分。

阿翔停在他面前的地板上,歪着头看他。

宁致远意识朦胧之际,身后的房门,猛然洞开,一束光亮直打在他背上。

阿翔腾空而起,飞回到屋檐下。

“你们都出去,这儿我一个人够了。”周霆琛的命令之后,房门再次砰的关闭。

屋里的灯被点亮,宁致远不禁眯了眯眼睛。

“小兔子,这是……谁做的?!是谁?!谁把你……弄成这样?!”周霆琛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响起,如同滚滚闷雷。

直到周霆琛的手抚上自己的腿根,宁致远才意识到从床上滚落之时起,自己的下半身就完全赤裸着。

意识到自己腿上那些妖冶情色的花卉已经悉数落入周霆琛眼中,宁致远的耳边,轰然炸响,他一只手抓住睡衣拼命往下拉扯,另一只手撑着地板,挣扎着向前爬行。

周霆琛捏住他的手腕。

“放手,别遮,让哥看看。”周霆琛的语音里压抑了极大的怒气。

“这儿没你的事!你出去!”宁致远哑着嗓子吼,试图把周霆琛甩开。

周霆琛却抓的越发用力,衣料从宁致远指间滑落,他只觉得下一秒,自己的腕骨就会被周霆琛碾碎。

周霆琛撩开他已然破裂的睡衣,宁致远感到自己的脊背燃烧般疼痛,就好像皮肤被一点点刺破之后,又被染料深深浸润一样。

“滚。周霆琛,你滚。滚啊,我叫你滚!别看了!我叫你他娘的别看了!!”宁致远无法掩饰自己声音里的绝望,他现在只盼这场残酷的审视快些结束。

终于,周霆琛还是扯下了他的底裤,宁致远放弃了反抗,把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他的喉咙里烧灼般疼痛,却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
“周霆琛,你看够了没有?我问你,看够了,没有?!”

回答他的,只有周霆琛粗重的呼吸,和落到他臀·侧和后腰上,颤抖的手指。

“疼吗,小兔子……”

“疼啊!能不疼吗?!用一排钢针把颜料一点点扎到皮肤底下去,扎的深,我烧都烧不掉,你说疼不疼?!扎的时候,还在我屁·股里塞了东西,说,我的肤色太白,润上些粉色才更好看。你还想问什么?!是不是想问我屁·股里被塞了什么?不知道,说实话,我不知道!我只知道疼,开始只是疼,后来变得很奇怪,最后,我射了。是的,我被山本那种人玩屁·股,也会射!我就是这么不知羞耻。所以,放开!别碰我!小心脏了你周军爷的手!”

宁致远一口气把所有瘀滞在心里的话,都倒了出来,接着,用力把手腕从周霆琛手中抽出来,缓慢的爬到床边。

“小兔子……”

宁致远感到周霆琛的接近,回过头,狠狠的逼视着他,咬着牙说:“出去!离我远点!你还要我说多少次!把那副嘴脸收起来,别可怜我,我受不起!”

周霆琛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捡起枪,放到了枕边,然后,退出去,关上门。

寒风从窗户破裂的地方灌进来,摇晃着窗框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
爬回床上这件事,耗尽了宁致远最后一点力气,他躺在被子里,却怎么也暖不起来,只觉得浑身骨骼都在激烈的颤抖。


——“你一个炼香世家的大少爷,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,受过这种疼。说到底,还是哥的错,哥没照顾好你。要是哥当时在场,就算挨上十刀八刀的,也不会让人碰你一根手指头。小兔子,说真的,哥自己扛着,要比看着你受苦,好过太多了。”

——“哥是真心喜欢你,为你做什么,都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
——“小兔子,这些日子,哥没有一天,不在想你的。一闭上眼,就能看到,你穿着空荡荡的睡衣,站在白梅树底下,回过头来,对着哥笑,说,琛哥,你回来了。哥总觉得,有一天,你会回来,会在这儿等着哥,留着这个念想,哥才有力气活下去。小兔子,哥的心,早就,被你拿走了,你以为,哥还能把它,给了别人?”


宁致远眯起眼睛,泪水终于涌出来,他捂住自己的嘴,却依然能听到,自己喉咙里的啜泣,以及无意识的小声呼唤。

“琛哥……琛哥…………琛哥…琛哥……”

他无法停止自己的声音,仿佛,说出这个名字,就能让胸口的疼痛缓解一些。

半梦半醒间,宁致远感觉自己被横抱起来,最终被安放在另一张床上,抱他过来的人,把他圈在怀里,一遍遍的亲吻他的嘴唇,不厌其烦的说,我在,小兔子,我在,别怕,哥在这儿呢,在这儿呢,哥再也不离开你了,小兔子,别怕,哥在呢。

宁致远终于停止了颤抖,任自己坠入到虚幻而甜蜜的梦境中。

在梦境里,周霆琛拥抱着满身伤痕的他,像拥抱了这世上,最白璧无瑕的珍宝。


十里洋场烽烟起 第十九章 僵局

第十九章 僵局

周霆琛刚从议事厅出来,便看到周府管家站司令部的哨卡处,与守卫争执不下。

周霆琛连忙走过去,把管家拉到门边,问:“海叔,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
“少东家,可算见着你了,跟我走吧,赶紧的。”

“海叔,我马上要向将军述职,有什么事儿,我晚上回去再办,行吗?”

“这,这,少东家,是宁少爷,宁少爷出事了。你昨晚把他接回来之后,他一直睡到中午才醒,我拿睡衣给他换。换好之后,他突然说冷,要在屋里点火盆,我想着,他伤筋动骨的,身子弱,不能挨冻,赶紧张罗着给他烧了火,火盆端进去,他还是说冷,我也没多想,就把火盆给他挪到床头,结果,结果,就出事了……”

“海叔,你别急,慢慢说,什么事?”

“宁少爷,他,他拿了火钳,烫自己的腿。”

周霆琛一下瞪大了眼睛,捏住海叔的肩膀,问:“伤着了吗?!”

管家点头,说:“裤子都燎穿了,还渗着血,端茶进去的丫头快吓死了,我赶紧让人把火钳拿走,还好火盆刚烧,碳还没热透,不然,不知得伤成什么样呢。”

周霆琛拧眉,问:“他人呢,送医院了吗?”

“我们也想送,可宁少爷不乐意啊,把床边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,不让我们靠近,我只有来找少东家了。”

“小兔子,又发什么疯,好不容易把他弄回来,还跟我搞这些!”周霆琛骂了一句,头也不回的往外走。

“少东家,您就这么走了,不用给将军通报一声?”管家连忙追上去。

“不用,明天再说。”周霆琛不耐烦的答道。


回到家,周霆琛刚打开客厅西侧厢房的门,就听到宁致远闷闷的喊声。

“别进来!出去!都给我出去!”

周霆琛抬起手,身后跟上来的下人都赶紧退了出去。周霆琛关上门,走到宁致远床前,发现他整个团在被子里,只露出头顶一撮软毛。

周霆琛忍住笑,坐到床边,低头哄道:“小兔子,哥回来了,这儿就哥一个人,没事。海叔跟我说,小兔子烫着了,疼坏了吧,让哥看看。”

“滚!周霆琛,你能滚多远滚多远!不用你可怜我!”宁致远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虽是气急败坏,但在周霆琛听来,却依然娇憨软糯。

“好了,闹脾气归闹脾气,先让哥把小兔子的伤口包好,感染就麻烦了,之后,小兔子爱怎么骂都行。”周霆琛说着就抓住被子的边缘,打算掀开,还没发力,手指上就传来一阵疼痛,显然,是被宁致远咬住了。

周霆琛就放着让宁致远咬,过了一会儿,说:“皮子的味道不好吧?要不,让哥把手套脱下来,你直接咬肉,会不会好一点。”

“周霆琛,你少跟我装!!一天到晚惺惺作态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你累不累?!”宁致远终于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,瞪着微微发红的大眼睛,对着周霆琛劈头盖脸一阵骂。

周霆琛揉了揉宁致远凌乱的头发,笑着说:“小兔子,哥怎么装了?哥对你,哪里有过一点虚情假意,从来都是一五一十,掏肝掏肺的。说真的,你要的话,哥现在,就可以把心掏出来,给你。”

宁致远摇摇头,把他的手甩掉,咬着牙,说:“别碰我,我现在跟你,一点关系都没有!!要摸,摸你的苏老板去!小爷我,只求你别那么费劲,说些有的没的,利利索索的把我给放了!”

周霆琛脸上的笑意更浓,接着说:“还想着小兔子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,原来是吃醋了,醋劲儿大的像个刚过门儿的小媳妇似的。”

“周霆琛,你,你讲什么胡话!我早跟你恩断义绝!你风光无限,你处处留情,跟我有什么关系吗?!我,我眼不见心不烦!我吃个屁的醋!我只是,只是,受不了,你嘴上说一套……实际做一套……还跟我说,从,从没骗我……”宁致远说到激动处,眼里竟涌出了闪烁的泪花。

周霆琛看着他嫣红的眼角,颤抖的唇瓣,胸口一阵绵软,直接捏起他的下巴,就亲了下去。

宁致远一惊,扬起手来要打他,却被周霆琛捏住了手腕,动弹不得。

周霆琛一直亲到宁致远手脚发软,放弃抵抗,才松开他的腕子,圈住他的肩膀,把他围在怀里。

宁致远又羞又恼,呼吸困难,眼泪根本止不住,白皙的面庞上挂满淋漓的水迹。

“小兔子,哭都哭的这么好看,哥该拿你怎么办?”周霆琛说着,把他的泪一点点吻掉。

周霆琛呼吸的热气喷在宁致远耳廓上,惹的他半边身子都酥了,不得不闭上眼睛,试着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。

“小兔子,能让哥这么魂不守舍的,你以为,除了你,还有谁?”周霆琛慢慢的把吻从宁致远的脸颊延伸到颈侧,引得怀中人,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叹,“小兔子,这些日子,哥没有一天,不在想你的。一闭上眼,就能看到,你穿着空荡荡的睡衣,站在白梅树底下,回过头来,对着哥笑,软软的说,琛哥,你回来了。哥总觉得,有一天,你会回来,会在这儿等着哥,留着这个念想,哥才有力气活下去。小兔子,哥的心,早就,被你拿走了,你以为,哥还能把它,给了别人?”

周霆琛一边说,一边不动声色的去撩宁致远身上的被子。

“好了,听话,让哥看看,伤的重不重。”

宁致远突然就睁开眼睛,一把抓住被角,摁了回去,转过头来,瞪着周霆琛,说:“滚!周霆琛,你别碰我!不用你管我!离我远点!”

宁致远吼出这句,用了十成的愤懑。

周霆琛看得出来,宁致远是真的不愿自己再接近一分。

屋里的空气骤然降到冰点,方才的旖旎暧昧荡然无存。

“小兔子,哥对不住你,你怎么骂,都是哥活该。哥只求你,好好休养,别再乱来,伤了自己。哥保证,在小兔子点头之前,再不会碰你,一根手指。”周霆琛说着,把自己的配枪取下来,检查了一下子弹,把弹夹安回去,转了个方向,放到枕头边上,“这把枪,送你。如果哪天,我又要做什么让小兔子为难的事情,你就送一颗子弹,到这儿。”

周霆琛点了点自己的额头。

“周某不会有半句怨言。”

宁致远双唇紧抿,胸口起伏,一语未发。

周霆琛站起来,转身离开,推开门,回头说:“伤还是要处理,我让军医上来,如果宁少爷不配合,他可能会用一点强硬的手段。等你行动无碍,我会送你,回魔王岭,把你亲手交回给宁昊天。”

周霆琛说完,便关门离开。

宁致远盯着门板望了一会儿,又转头看看枕边的手枪,颤抖的吸了口气,哽咽着说。

“琛哥……”


周霆琛坐在沙发上,等军医从厢房里出来,忙站起来,迎过去,问:“怎么样,宁少爷伤的重吗?”

军医沉默了片刻,说:“烧伤本身还好,按时换药,疤痕不会很明显。只是,这宁少爷,恐怕,有心结。最好,把危险的东西放得远一些,不要让他接触到。”

周霆琛听到这话,立刻心中一跳,站起来就往厢房走。

推开半掩的房门,周霆琛立刻往床上看,然而枪已经不在他之前放的地方。

“小兔子,哥突然想起来,那把枪是沈将军赠的,不便转送,你先还我,过几日,我给你一把更好的。”

宁致远回过头来瞟了他一眼,说:“周军爷还是跟以前一样,说出来的话,跟放屁一样,眨眼就要变。后悔把枪给我?是怕我真在你身上开几个洞?”

“那倒是不怕,如果,有一天,小兔子真的对哥举枪,那哥留着这条命,也没什么用了。”周霆琛笑了笑,“哥只是担心……”

“担心什么?担心我有枪不会用,把自己给崩了?”宁致远反问道,“周军爷也在魔王岭呆过,应该知道,那儿不是什么世外桃源,我爹到魔王岭的时候,只是一介学徒,他老爷子起家,可不是全靠什么恭顺和气。我年少时没有嗅觉,制香学不来,我爹的枪法倒是学了十成,虽说,在军爷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,但是,也算是知道,这枪口该往哪边指。”

宁致远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,冷静自持,而又明显的透着淡漠疏离,跟方才那个含着泪叫他滚的小兔子,像是两个人。

“宁少爷这么说,周某就放心了。只是,今日,宁少爷为何会烧伤,是否可与周某说说?”

宁致远看向他,脸上波澜不惊。

“如果,我跟周生说了,周生是否可以帮我一个忙?”

周霆琛点头,道:“只要宁少爷开口,周某自当效劳。”

“今天太冷,我想拨拨炭,让火烧得透些,手一抖就烫着了。”宁致远面不改色的说,“缘由我已经跟周生说了。周生需要兑现承诺,把安逸尘从牢里放出来。”

周霆琛明知他前一句纯属敷衍搪塞,也并不点破,反而直接应承下来,说:“好,既然宁少爷说了,周某即刻去办。只是,警察厅并不隶属于军部,若要捞安逸尘,我还需找人运作,得花些时间。”

“那就有劳了。”宁致远略一点头,将目光挪开。

“应该的。”周霆琛上前一步站到床头,宁致远立刻身子一僵,刻意避开他的视线,“那你,再休息休息,我让人拿些报纸、小说和香谱过来,等你精神好的时候,可以解解闷。”

“谢了,军爷想的周到。”宁致远盯着床脚,再没有看周霆琛一眼。

周霆琛给他把被子掖了掖,转身离开。


回到将军府,别的将官早已散去,只有沈之沛还在书房等他。周霆琛刚一落座,沈之沛便开始数落,句句殷切,周霆琛一言未发,等着沈之沛说完,最后,补上一句。

“将军教训的是。听闻近日军费吃紧,我这里有二十万,将军不嫌弃的话,先用来解燃眉之急。”

沈之沛面上略有缓和,回道:“每次一说你,你就掏钱出来,堵我的嘴。你就不能真把我的话听进去,自己注意一下作风。”

周霆琛正色道:“沛公的教诲,霆琛谨记于心,自当修身养德,以做表率。而为将军分忧,亦是霆琛分内之事。”

沈之沛微微一笑,摆摆手,说:“认错比谁都干脆,就没看你收敛过,花花肠子一把,上海滩出了名的风流多情种。算了,喝茶。”

周霆琛端起茶碗,吹了吹又放下去,犹豫了片刻,说:“沛公,其实,此次我前往广州,除了听演奏会,还见了一个人。”

周霆琛顿了顿,待沈之沛看向他,才接着说:“沛公是否记得,之前,我们曾谈论过,民族,民权与民生,如今之势,需攘夷平乱,与民共计,令人尽其才,地尽其利,物尽其用,方能国富民强,天下为公。”

沈之沛略一皱眉,说:“你去见孙文了?”

周霆琛点头道:“是,孙先生高屋建瓴,见识卓远,令人钦佩。交谈之中,孙先生对沛公的赞许之情溢于言表,不知,近日是否有机会请沛公与孙先生一叙?”

沈之沛冷了脸,摇头道:“他孙文,手上没有正经的一兵一卒,他有什么资本跟我谈?”

“沛公,不是要您出兵出力,就是,先喝个茶,聊聊时局,与强国治世之法,权当是结交个朋友,多些视听的角度……”周霆琛忙解释道。

“不必了。”沈之沛打断周霆琛的话,“没有那个时间。我劝你,对于孙文的话,听听就罢了,不要跟同盟会牵扯过深。”

“是,将军。”周霆琛只能作罢,低头喝茶,盘算着换个时间,再提此事。


周霆琛回到周府,黎绍峰已经在餐桌上等着,见他坐下,便张罗着上菜。

看着热菜一道道端上来,周霆琛说:“宁少爷晚上吃过没有?你们送一些清淡的菜色过去。”

“是,这就去准备。”下人赶忙答道。

“大哥,看来这宁少爷又要在周府长住?听说,他今天,还烫伤了自己,伤的不轻,我都快要怀疑,是他故意为之了。”黎绍峰笑道。

“若是他为了留下故意受伤,就不会见了我的面,就像见了鬼,唯恐避之不及,一开口就要我放他回去。”周霆琛拿起筷子,摇头道。

“他都这么说了,大哥也就随他的意。你让他住在府上,再怎么对他好,他也只会横生怨气。”

周霆琛吃了口饭,顿了顿,说:“现在看来,确是如此,等他身体好些,我走一趟,送他回魔王岭,免得中途再有什么变故,也算是对宁家有个交代。”

“大哥,你对这宁少爷还真是有情有义。”黎绍峰一边夹菜,一边挑着眉说。

“上辈子欠他的。”周霆琛说着,往黎绍峰碗里放了一只虾,“你也多吃点,最近,我杂事太多,军部都去的少了,还好有你,劳神费心的。”

“应该的,大哥与我何须客气。”黎绍峰低了头,笑容却收不住。

“绍峰,还有个事,需要你明天跑一趟警察厅,帮我捞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安逸尘。”

黎绍峰把碗往桌上一磕,说:“又是宁致远让你帮忙的吧?你还真把他捧在手心里,说什么就是什么。这安逸尘,是要杀你的人。就这么把他放了?”

“没事,安逸尘那点儿本事,要动我,还得练练。他毕竟是小兔子的结义兄弟,真判了个什么,就更麻烦了,趁现在还没有定论,把案子撤了。”

“警察厅又不是自家后院,说的那么轻巧。”

“知道你有门路,不是说明天一定要他出来,留些时间,让他们把文书流程走妥,再放出来也不迟。让他在里面再呆些日子,学学规矩。”

黎绍峰撇了撇嘴,答道:“嗯。明天去办。”

“听话。”周霆琛摸了摸黎绍峰头。


吃过饭,周霆琛在书房里处理文件,看了几页,就觉得纸面上的字都乱了套,再看不下去。周霆琛闭起眼睛,长长的叹了口气,站起来,径直向着西侧厢房走去。

佣人都已经回屋,客厅里静悄悄的,周霆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还是抬起手来,敲门。

“谁啊?”宁致远的声音从门板后,透过来。

“小兔子,是我。还没睡吧,哥来看看你。”周霆琛答道。

“致远与下午一般无二,没有什么值得看的。周生一日奔波劳碌,还是早些休息。”

“小兔子,你就,这么不愿意见哥?哥只想,看看你,跟你说说话,哥只要惦记着,你在这厢房里,就什么都做不了,脑子想的全是你,停不下来。哥是中你的毒了,你说,哥要怎么办?”周霆琛手扶上门框,满脸苦笑。

“好办,周军爷可以推门进来,扒了我的裤子,把我摁在床上,大力的cao干一番,把我的腿再弄断一次。反正,这是你的军爷府,这是你的上海城,你想要什么,只管拿就好了,没人能说一个不字!”宁致远满含嘲讽的声音直刺入周霆琛胸口,引得一阵钝痛。

“小兔子,哥知道,你还怨哥。哥是真心喜欢你,想要你,但是,摸着良心讲,哥从来,从来没有想过,要违背你的意思。但凡,你有一点不愿意了,哥都不会勉强。哥见不得你受一点儿苦,又怎么会……哥到现在也没想通,那天,怎么就疯魔了,连你叫疼也听不到,最后,看到你浑身染血,哥都不能相信,是自己所为。”周霆琛说着,一拳打到墙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门扉之内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军爷是要我接受,当日的事纯属意外?军爷认为,一句‘不能相信’就等同于没有发生吗?”

“不敢,周某大错已经铸成,并不该辩解,也不奢求宁少爷原谅。只是,这些疑惑在心里横亘已久,今日,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罢了。”

“好,说出来,心里爽快了,便请回吧。”

“小兔子,你是真的,再也不愿见哥了吗?”

“军爷若是问我的意愿,自然是不想再见。致远在医院时,便已经说清楚了。但是,军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大可以无视我的意思,我也无可奈何。”

“小兔子,你就,不能,再给哥,一次机会?”周霆琛的音调里已经夹入了哽咽之声。

屋里屋外一片沉寂,只有时钟的嘀嗒之声飘荡在回廊之间。

就在周霆琛以为,自己将得再不到答案的时候,宁致远压抑着颤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。

“琛哥,你我,此生,大抵,无望了。”

“小兔子……”周霆琛的额头贴在门板上,低哑的唤了一声。

门那边再没有任何回应。


之后的三天,每每有人敲响门扉,宁致远都会一阵心惊,振作精神之后,才意识到来的不过是医师或是周府的下人,烧伤的地方有的已经开始消肿结疤,有的还是不断渗出脓水,换药的时候,宁致远都不愿去看。香谱和书报也如期送到,堆放在宁致远床头。

到第四天早上,用过了粥,换了药,宁致远正捏着香谱,望着院子里的白梅发呆,突然,听到门口一阵响动,接着是几声清脆的鸣叫。

“宁致远,宁致远。”

“阿翔?!”宁致远惊诧的问道。

“致远,我带阿翔来看你了。”苏志文的声音传过来。

“快进来。”宁致远放下书册,一脸惊喜的说。

苏志文拎着鸟笼走了进去,反手关上房门,四下看了看,说:“住的不错啊,通透敞亮,黄花梨的家具,还直通中庭,看来周军爷确实疼你,专门挑了最好的房间给你住。”

“说什么呢,这两边的客房不都是这样吗,风景还不如魔王岭我宁家的宅子,有什么稀奇的。倒是你,一个大明星,不好好的开你的独奏音乐会,过来这里做什么?”宁致远反问道。

苏志文把鸟笼挂在屋檐下,回了屋,扯扯身上的洋装,说:“我开音乐会,连你也知道了?”

宁致远点头说:“当然知道,我这天天的窝在床上,报纸都快翻烂,苏老板的消息,我想不知道也难。”

“那你,也知道,广州公演的事情了?”苏志文走向宁致远的床边,试探着问。

宁致远拍了拍床沿,示意他坐下,答道:“知道,说的这么含蓄。新闻大标题就是‘钢琴才子苏志文广州开演,上海王周霆琛巨资力捧’,识字的人都知道了,不识字的也都听说了。”

苏志文坐到他身边,挠挠头说:“其实,在广州的时候,琛哥就是在会场上出现了几次,平时,我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。谁知道小报怎么写成这样,说的好像,他去广州就专门为了陪我似的。我看了也纳闷儿,你千万别当真。”

宁致远转了一下眼珠,说:“我有什么好当真的。周霆琛爱去哪儿,爱捧谁的场,那是他自己的事,我哪儿管得着?”

“致远,你对周军爷的情义,我可看在眼里,这兜兜转转的,你不是又住回周府上了吗?”

“我是遭遇变故,逼不得已,才有此下策。”宁致远用手指在苏志文的肩膀上戳了两下,以示强调。

“我看你是借着受伤,故意住在周府,就是想多呆在周军爷身边。”苏志文笑着在他肩膀上戳回去。

宁致远无可奈何的摇头,说:“志文,说实话,如果不是伤重,不便行动,我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呆。”

苏志文收敛了笑容,关切的说:“伤的很重?我能看看吗?”

宁致远攥紧了被角,小声说:“别看了,大腿缝的跟破布似的,为了方便换药,连裤子都没给我穿。”

苏志文皱了眉,捏住宁致远的肩膀,问:“都是因为周霆琛?”

宁致远抿抿嘴,说:“也不是。一开始,是我自己,没能耐,还逞英雄,中了枪。后来,出了点意外……乱七八糟的事儿,不说也罢。”

“致远,你现在,恨周霆琛吗?”

宁致远愣了一下,摇头,说:“谈不上。只是,有些事情不是我能预料的,也不是他能控制的。彼此不再勉强,当断则断,是件好事。”

“这话,你跟他说过吗?也许,他觉得一点不勉强呢?”苏志文反问道。

宁致远抬起头,瞪了苏志文一眼,笑着说:“我说你张口闭口周霆琛,是他让你来的吧?”

“不是,不是,你想哪儿去了,就是阿翔跟我都想你了,过来陪你说说话。是吧,阿翔?”苏志文说着冲阳台吹了声口哨。

“宁致远,好极了,宁致远,好极了。”阿翔在横木上蹦跶着答道。

“今天天气好,也没什么风,等会儿,吃过中饭,我推你出去转转,带着阿翔一起。”苏志文接着说。

“你开车过来了?”

“周府不是有车吗?”

“周府的车就停在这儿,等着你用,你还说不是周霆琛让你来的?”

“好好好,是是是,周军爷哭着求我过来陪你,给我送了两筐金银财宝,我才勉为其难的抽出一天时间来,拯救一下,黯然神伤的宁家大少爷。”

“果然,是为了金银财宝,卖友求荣。”

“我是为你好,什么卖友求荣?”

“真朋友,就别跟我再提周霆琛。”

“不提就不提,我那是关心你。”

“屁。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。”

“你,你别以为你是伤员,我就不敢打你。”

“你打啊,你敢打,我就敢喊,抢劫了,杀人了……”

“好好好,你赢了,你怎么都对,我服你了,致远兄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,好不好?”

“早这样不就结了。”


往后的两天,苏志文都带着鸟笼到宁致远屋里坐一会儿,这一会儿便是宁致远一天最期待的时候,想着很快要见到苏志文,连换药的疼,也不那么难受了。

所以,当门口又响起鸟叫的时候,宁致远几乎压抑不住声音里的兴奋。

“志文,快进来,知道是你,老远就听到了。”

回应的声音,却是宁致远最害怕听到的那个。

“小兔子,是哥,苏老板有事来不了。他怕你闷,让我把阿翔送过来,陪你。”

宁致远捏了捏被子,一时不知如何应对。

“别担心,哥放下笼子就走。你难道想,让阿翔自己开门进去?那估计还得再教教,不知道十天半个月能不能学会。”

宁致远被他这话逗乐了,也就松口,说:“进来吧。”

周霆琛进屋,带上门,把笼子挂好,转身回到宁致远床前,紧盯着宁致远的脸看,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宁致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皱起眉,说:“不是说了放下笼子就走?还站着做什么?说话跟放屁一样!”

周霆琛笑而不答,又走近了两步,几乎就要贴上床沿。

宁致远瞪大了眼睛,却并不躲,提高了声音说:“周霆琛,我警告你,我可有枪,不介意拿你练练准头!”

周霆琛在他面前站定,弯腰,取下手套,只有四指的手,向他的脸伸过来。

宁致远盯着他手上的疤,吞咽了一下,却没有真的去摸枪。

周霆琛从他的脸颊上拈下一根睫毛,给他看了,然后吹掉。

“哥这就走。安逸尘三周之后能出来,等他出来,绍峰会安排你们见面。”

周霆琛站直了身子,看看床头几乎没动的早餐,接着说:“你能吃得下什么,就跟海叔讲。在我这儿住着,反而比以前更瘦,下巴都尖了。等你回去,你爹见着,该心疼了。”

“我的事,不用你周军爷操心。等我真回魔王岭,过上十天半个月,你还能记得,有我这么个人?!”宁致远仰着脸对周霆琛吼。

周霆琛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看着他,双手在身侧握成拳。

宁致远看到周霆琛双拳的颤抖,宁致远以为周霆琛会发怒,没想到,他竟勾起了嘴角。

“小兔子,你现在就是生在哥心里的病,哥天天想你,都像熬过毒瘾一样难受。但是,如果,这世上有一种药,能让我忘了你,我愿意用一颗子弹来换。”周霆琛点了点自己的额头。

宁致远看到周霆琛眼里聚起浓黑的水汽,像是骤雨之前,山巅涌动的黑色云雾。

他再没有多说一句,戴上手套,离开了房间。

宁致远倚在床栏上,只觉得呼吸困难,他缓缓的撩开被子,微曲双膝,看向自己的腿侧,并没有奇迹发生,该在那儿的痕迹,依然在那儿。

“小兔子,哥想你。”“小兔子,哥想你。”“小兔子,哥想你。”阿翔的叫声从屋檐下传过来。

宁致远愣了愣,一眨眼,泪水就跌落下来。

他双手抓住自己大腿外侧的皮肤,而在他白皙的指缝之间,大朵娇艳的醉玉牡丹渐次铺开,这些花朵从他的腿弯一路攀援,花枝勾勒出他浑圆小巧的臀·瓣,叶片占据他细窄的后腰,妍丽的花卉一直覆满整片光滑的脊背。

——“琛哥,如果,你看到,致远现在满身的耻辱,便说不出方才的一番话了吧。”



十里洋场烽烟起 第十八章 监禁

安逸尘在电报局排队时,右眼一阵猛跳,心下暗叫不好,往魔王岭发了消息,便急匆匆向医院赶,回到医院,正逢着周府的车从大门口开出,安逸尘忙侧身避过,待车走后,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宁致远的病房。

他推开门,便看到宁致远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,肩膀一下下的颤抖,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
“致远,致远,你没事吧?”安逸尘冲到宁致远身边,伸手去掰宁致远的肩膀,让他转过头来。

宁致远双眼通红,咳了一下,摇头说:“没事,刚刚不小心,碰着腿了……没事……逸尘,你让我趴会儿……一会儿……就好……”

安逸尘立刻皱了眉,厉声问道:“是不是周霆琛来过了,致远你跟我说,是不是?”

宁致远低头,吞咽一下,没回话。

“致远!我看到他的车从医院出去。你告诉我,他又对你做什么了?!”安逸尘拽起宁致远的胳膊,迫使他面朝自己。

宁致远垂着眼帘,依旧没有答话。

“你不说?!你不说,我现在就去周公馆!我当面问问他,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,纠缠不清!”安逸尘放开宁致远,举步欲走。

宁致远撑着床沿,咳了两声,哑着嗓子说:“别去,逸尘,周霆琛,过来……是道歉的。”

“道歉?!他以为,这种事情,低个头、陪个不是就能抹平?!”安逸尘扬起眉,“致远,我早晚干掉这个孙子,给你出气。”

宁致远勾勾嘴角,眯起眼睛,说:“不必了,周霆琛到我这儿,就是想拿命赔罪的。如果不是我拦住,他今天,就交待在这儿了。”

“他要死,你就让他去好了,为什么要拦?”安逸尘反问。

宁致远似乎被问了个措手不及,愣愣的看着安逸尘,吞咽了一下。

安逸尘被他气得够呛,质问道:“你,你是不是对他还没忘情,你是不是还以为他有多喜欢你,多护着你?!”

宁致远立刻摇头,张了张嘴,终于说:“我,我只是觉得,他要是死在这儿,我,你,宁家,都脱不了干系。再怎么说周霆琛也是一方枭雄,本不应殒命于此。我早想清楚了,今生,致远与他周霆琛再不会相见。他对我而言……死、活都是一样。”

宁致远说到最后,咬紧了牙根,安逸尘眼看着,他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仿佛他浓黑的虹膜之下,只剩一地熊熊燃烧之后死寂的灰烬。

“致远。”安逸尘面对他几乎凝固的面容,轻轻唤道。

宁致远侧躺回床上,缓缓闭上眼睛,说:“我累了,逸尘……我累了。你能不能问问大夫,我什么时候能出院。我得回魔王岭,乐颜和佩珊,该想我了。”

安逸尘看到一行泪滑过他的鼻梁,落进已经潮湿的枕头里。

安逸尘从没见过这样的宁致远,他突然觉得,即使,他把宁致远送到魔王岭,那个飞扬跳脱的小霸王也再回不去了。

之后的一段时间,安逸尘变着法的找些好吃的,好玩的,带到宁致远面前,宁致远接过去都是一副兴奋的样子,但是,东西吃一口,看一眼也就放下了,安逸尘看得出,宁致远的高兴劲儿,有一大半是装出来让他宽心的。

终于等到宁致远伤口拆线,勉强可以挪动,安逸尘便联系好车船,打点了宁家上海宅院里的那些物件,给宁致远办出院手续。

离开前,大夫特别叮嘱安逸尘,说,宁少爷的中的那枪本来已经伤及骨骼,用后来又反复撕裂,固定处错位,只能重新打入钢钉,需要至少静养半年,之后,能恢复到什么程度,要看这半年休养的情况,否则,能不能再自己站起来,都是一个问题。

安逸尘自己也是半个大夫,之前,也知道宁致远伤情严重,可这些话再从别人口里说出来,还是让他心里一紧。

待安逸尘回到病房,却发现宁致远已经自己换好衬衫洋装,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的,面无表情的盯着窗外,风里,枝叶枯槁的梧桐瑟瑟颤动。

“致远。”安逸尘轻声道。

宁致远转过头,却是笑嘻嘻的,跟安逸尘说:“你属猫的吗,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快帮我把裤子穿上,咱们赶紧出发。”

安逸尘托着宁致远白玉似的小腿,帮他套上一条宽松的睡裤,一抬眼,便瞥到他大腿上十几公分暗红的手术刀口。宁致远从中枪到这会儿,连续卧床将近一月,不能下地行走,双腿愈加细瘦苍白,更反衬出伤口的粗长狰狞。

见他低头不言语,宁致远宽慰道:“男子汉大丈夫,谁身上没有几条疤,不碍事。对了,你给家里发电报的时候,有没有嘱咐阿三阿四,把我的自行车擦出来,半年没骑,不知道落多少灰。”

——“还想着自行车……”

安逸尘喉咙发涩,沉默片刻,接上话头,说:“你就放心吧,都拾掇好了,就等着大少爷你呢。”

在宁致远腿上裹上一层毯子,安逸尘把他横抱起来,小心翼翼的往轮椅上放。

宁致远勾着安逸尘的脖子,一脸不放心的说:“慢点儿,逸尘老弟,你抱得动吗,要不,我自己来?”

“可以的。”安逸尘轻声答道,心里却满是唏嘘,还好,宁致远并不知道自己现在体重变得多轻。

安逸尘把宁致远推出医院,抱上车,小汽车一路开到码头,宁致远已是面色发白,安逸尘停下车,从后视镜里看看他,说:“致远,伤口又疼了?现在回魔王岭,是不是有点勉强,要不要再休息几天?”

“没事,路上颠,上船就好,医院我是住不下去了。魔王岭的姑娘们等着我呢。”宁致远笑着回应,嘴唇上却没有一点血色。

安逸尘点点头,推开门,先下了车,正要给宁致远开门,一辆警车横在他面前,停下,车上下来三个着制服的差人将他围住。

为首的拿出一纸逮捕令,对着念道:“安逸尘涉嫌杀人未遂,不得离开本埠,上海督察厅特许带回警局配合调查。”

“凭什么抓人,你们有证据吗?!”宁致远从车里探出头来责问道。

“当然有证据,有没有做过,安探长自己知道。带走。”

一声令下,安逸尘便被拷了双手,扭住胳膊,向警车上拉扯。

“致远,别担心,船上会有人出来接应你。我晚些给你消息。”安逸尘回头说,话音未落,便被摁住头,塞进车里。

“逸尘,逸尘!”宁致远掀起毯子,推开车门,想往外追,还没等他站住,便疼得双眼一黑,直直的扑倒在地,抓着自己的大腿,滚了半圈。

“逸尘……”宁致远趴在地上,抬起头,隔着一层泪,看到警车绝尘而去。

宁致远咬了牙,挣扎着往驾驶室爬,伸长了手抓住门把,开门,又吸一口气,扯住座椅,奋力的把身子往里拉,等他爬进驾驶室,贴身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
他刚坐稳,大声喘息着,把自己的腿搬进来,突然又有一辆车刺啦一声猛地刹在他身边。

宁致远赶紧探身关上车门,点着车,挂上档,还没松开手闸,身侧的窗玻璃便被枪托击碎,一团毛巾向着他的口鼻捂过来。

宁致远转头试图躲开,却被死死摁住后脑。他屏住呼吸,没有撑过半分钟,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来,眼前便失去了色彩。


待手中再感觉不到气息和挣扎,周霆琛松开已死的中年人,把匕首从他背上拔出来,将他缓缓放倒,把刀刃上的血擦拭在对方钉满勋章的军服上。

周霆琛收好刀,抠开地板上的暗格,伸手摸了摸,取出里面的一叠文件,摊开,一一拍照,再依照原来的顺序放回去,扣上暗格。之后,周霆琛取走了尸体身上的皮夹、手表,拉开所有抽屉柜子,把里面的东西扯出来,丢在地上。做完这些,周霆琛打开阳台的窗户,顺着水管滑下去,修长的身影无声的隐没在夜色中。

周霆琛从巷子里走出来,把装着相机的牛皮纸袋放在垃圾箱后,穿过空旷的街道,上了路边一辆车。他没有开灯,只是在车里脱掉外套,换上西装,看了看表。

几分钟之后,从另一个街口跑过来一个车夫,在垃圾箱旁边停下,捡起纸袋揣进内兜,左右查看一下,拉起车走了。

待他走远,周霆琛调整一下呼吸,发动了车子。

回到戏院,周霆琛径直入了二楼包厢,喝完半杯红酒,正好赶上在苏志文谢幕,剧院里灯光骤然亮起,他放下酒杯,站起来鼓掌,同时,向对面包厢的野村点头致意。

周霆琛带上鲜花进入后台,正碰着苏志文与野村寒暄。野村见周霆琛过来,礼貌的侧身让开一步,周霆琛把花递给苏志文,苏志文笑着接过去。

野村用口音浓重的广东话说:“看来苏君下面有安排了,那就先告辞,改日再见。”

野村与苏志文和周霆琛都握了手,转身离开。

苏志文将他送到门口,挥手告别。

“他们都把我当你的新欢了。”苏志文关上门,回头对周霆琛说。

“也不怪他们,这屋里屋外的花,有一半都落着我的名字。”周霆琛解开西装扣子,坐下。

“周军爷要做这些排场,想必有自己的用意,于志文自是无妨,只是,致远那边,您还需解释清楚。”苏志文把花放在茶几上。

周霆琛低头,从怀里掏出烟,点上。

“你说,小兔子那边……”周霆琛用掌根揉了揉自己的额角,声音沙哑的说,“我也想解释,只是,他大概,再不会,听我说一个字。”

周霆琛送苏志文回到酒店,又在他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,把他房里的酒都喝完,才回了同一层,自己的房间。

进了房间,周霆琛没有开灯,脚步虚浮的走到沙发旁坐下,拧亮台灯,摘下手套,在自己的衬衣兜里摸出一只擦的锃亮的黄铜护符,捏在手上,对着灯光细细的看了一会儿,又把上面凹入的铭文抚摸一遍。

——“你要打仗了,我又做不了别的,如果,替你祈福,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有那么一点用处,也算没有白费。”

——“致远这颗心,为许多人欢喜过,也为许多事恼火过,但是,它只为一个人痛过,琛哥,遇到你之前,致远并不明白,什么是心疼,现在致远明白了。”

——“琛哥……致远喜欢你……致远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……致远喜欢你……喜欢到……愿意为你做任何事……即使为你死了,致远也甘之如饴……所以……琛哥……别……别让致远离开……求你……琛哥……致远只想陪在你身边……求你……”

——“算来算去,周生与我,可说是恩怨相抵,两不亏欠。不如,就此,各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”

周霆琛双手交握,把护符压在掌心,弯下腰,用曲起的指关节敲打自己的额头。

“小兔子……哥又想你了……怎么办……小兔子……哥要怎么办……”

周霆琛闭起眼睛,颤抖着喘气,喉咙里浮起浑浊的哽咽声。


清晨,周霆琛戴着黑色宽边的礼帽,走到与酒店相隔三条街的一家电话局,进门前,取下帽子,拍了拍肩膀上的雨水。

——“海叔,是我。我在广州,诸事都好,放心。有点事情想跟绍峰说,你叫他过来接一下。”

——“大哥,怎么样,昨天顺利吗?”

——“顺利,苏老板的公演成功得很。下周还有一场,我下下周陪他回上海。沛公那边呢,怎么样?”

——“沈将军自然是,很不满意。会上点名说你,追个戏子追的忘了形,荒废了正事,叫他人不可效仿。”

——“哈,苏老板可不是戏子。你跟他说,我也就这么点爱好,回去我陪他喝顿好的。看来今年过年,我得多给他准备几条小黄鱼了。”

——“大哥,你在广州,自己万事小心。”

——“嗯,我自有分寸。对了,你最近,去医院看过小兔子吗?”

——“谁?哦,你说宁少爷。大哥,你还惦记他?”

——“我就问问。”

——“现在,全上海都知道,宁少爷跟您,已经没什么瓜葛。估计,也不会再有什么人找他麻烦。要是大哥还不放心,明天,我让大头去瞧瞧。回来给您信儿。”

——“好。绍峰,有你在上海,我放心多了。”


过了几日,周霆琛接到宁致远已经坐船回魔王岭的消息,怔愣了片刻,应道,那就好,总算回去了,回去就好。

返程飞机上,周霆琛一直喝酒,苏志文知道他心里不痛快,也没多阻拦。

等机舱的灯暗下去,苏志文突然听到,周霆琛在他身边,含含糊糊的说:“小兔子,你这是,在要,哥的命……哥的命……”


回到上海的第二天,周霆琛派人去给安乐颜拍了电报,询问宁致远在魔王岭是否安好。

隔天便收到安乐颜的回复,说,致远未归。

周霆琛立时就铁青了脸,马上安排人手调查前些日子,各口岸的出港文书。

连续几日,大头带人彻底排查一番,竟然没有找到宁致远的登船记录,却查到安逸尘在宁致远出院的当日被拘捕。

大头把这情况跟周霆琛一说,周霆琛转身就向沈之沛告假,沈之沛正在气头上,拍着桌子吼:“都什么时候了,周霆琛,你还不消停,你就不能让你那小相公等一等?!”

周霆琛低头一抱拳,说:“沛公,恕难从命,有什么指示,您先交待给绍峰,此事过去之后,霆琛回来领罪受罚。”

说完,周霆琛便把沈之沛撂在办公室,急匆匆的赶去了看守所。

戴着手铐的安逸尘被领到周霆琛面前,一脸不忿,坐下,歪着头说:“周军爷却还想得起我。”

周霆琛双手撑在桌面上,居高临下的说:“安逸尘,我们的帐,之后再算。我只问你,你把宁致远藏在哪儿了?”

安逸尘冷笑,答道:“别想了,周霆琛,他不会再见你。他亲口跟我说,在他看来,你就跟死人一样。”

周霆琛双手往桌上一拍,厉声道:“别他娘跟我废话,我就问你,宁致远,他人、在、哪儿?!”

“在他该在的地方,他从一开始,就不该来上海!”安逸尘仰着脸顶回去。

周霆琛直接把桌子掀了,一步跨到安逸尘面前,单手掐住他的脖子,把他拎起来,咬着牙说:“我问你,他、人、在、哪儿?!”

周霆琛使上了九成的力道,片刻,安逸尘便满脸通红,双手乱抓,额角青筋暴起,周霆琛把他摔到地上。

安逸尘瘫在地上咳了一会儿,喘息着说:“我早给他备好船,这会儿,他该在魔王岭了……”

周霆琛蹲下来,抓起安逸尘的头发,说:“放屁,要是他在魔王岭,我还跟你这儿扯淡?!我查过了,他哪一个港口都没出!”

安逸尘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,说:“他不在魔王岭?!不会啊,我跟黄埔滩的船家说好的……半个月都过了,怎么都该到了。”

“你……”周霆琛松开安逸尘,“你先给我老实呆着。”

周霆琛站起来,一边向外走,一边跟身后的大头,说:“我要宁致远出院那天,所有进出黄埔滩车辆的记录,只要是当天在码头当班的,都给我问一遍。我就不信,这么大个人,他还能化了,就算他化了,只要化在上海,我也一点点把他捞出来!”

两小时之后,厚厚一叠单据落在周霆琛书桌上。周霆琛自己对着车辆登记簿,一一核查,不久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三辆登记在日租界的车。日本的军需、客商均有独立的码头,黄埔滩鲜少有日本人出入,而当天,不仅有,还是接连的三辆,而这三辆车,全隶属在山本大佐的卫队名下。

周霆琛不禁想起,半年前,自己在大世界给宁致远点天灯,在他出价之前,几个日本将官来回抬价,其中便有这个山本。

“找死!吃了熊心豹子胆了,敢动老子的人?!”周霆琛拍案而起,从抽屉里取了枪,推门出来,迎面便碰上匆匆赶回的大头。

“大哥,查到了。有人在黄埔滩看到安逸尘被带走,根据安逸尘的说法,是他开车带宁致远到码头的,警车离开之后,又路过了几辆日本人的车。日本人走后,安逸尘开过来的那辆车就落在码头上了,行李还在,人却没了,很可能是被日本人带走了。”

“是山本。”周霆琛沉声道,“叫兄弟们操家伙,我们去租界走一趟。”


“所以,我也说的很明白了。山本大佐就当卖我青龙堂兄弟们一个面子,大家都在上海做事,不要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。”周霆琛放下茶杯,抬起眼睛看向山本。

山本脸色铁青,直直的坐在椅子上,捏着茶杯,一言不发,倒是他身边的翻译官先开了口。

“周生,周生,这绝对是一场天大的误会。”翻译官把顶在自己脑门上的枪口往旁边推了推,“您专程去羊城给苏老板撑场子的事儿,沪上早就传的沸沸扬扬,都以为这宁少爷,已经是个旧人,又怎么想得到,周生还把他当个宝贝。如果知道,自然不会把他请到这儿来的呀。”

“那现在,事情该很清楚了吧?”周霆琛挑了挑眉,又往自己的杯里续上水,“毕竟,我人都已经坐到这儿了。”

“是是是,周生已经表态了。”翻译官连忙把周霆琛方才的话,简单直白的讲给山本。

山本交待了几句,翻译官立刻点头称是,转身对周霆琛道:“山本先生说,前些日子,确实请宁少爷过来喝茶,但是,喝过茶当天,就送宁少爷走了,所以,也并不知道,周生为何今天突然兴师问罪。”

周霆琛把茶直接泼到翻译官脸上,茶杯往桌面上一磕,笑着说:“麻烦你告诉大佐,这上海城,贩夫走卒,三教九流,哪一层没有我周霆琛的兄弟。如果宁致远真的走出过这里,我周霆琛也不至于瞎到找上门来。大佐先生是体面人,我周霆琛也想做体面人,然而,我的弟兄看不上体面人的做法,有的时候,我还真管不住。”

翻译官狼狈的抹了把脸,赶忙的转述过去。

山本瞪了眼,说了几句便要站起来,被大头摁回去。

“大佐问,周生想要怎么做。”

“我怎么做,那要看大佐的记性了。如果大佐灵光一闪,突然想起来,宁少爷在哪间厢房休息,那么,我自己去把他接出来,青龙堂的兄弟们不再叨扰,和和气气的退出府邸,咱们就当做,从来没有这档子事,该喝酒喝酒,该听戏听戏;如果大佐还是坚持说,宁少爷没在,那我也认了,只是,最近天气干燥,咱们水龙队的弟兄都在忙着,难免有些区域顾及不到,我看大佐的雅居全是木结构,还须小心。”

周霆琛说完,低头,擦然火柴,点烟,星火明灭。

翻译官脸色煞白,说:“周生,您冷静,千万冷静。我跟大佐好好聊聊。”

周霆琛盯着山本,不紧不慢的吸烟,等着两人商量完。

“周生,周生,是这样。大佐公务繁忙,对府里的事情,其实也没太关心。宁少爷的事情,其实不应该问大佐,应该问铃木副官。”翻译官说着看向铃木的方向。

山本对铃木递了个眼色,铃木连忙答应,点头哈腰的回答了几句。

“铃木君说,宁少爷来的那天,身体不适,行动不便,所以,在山本大佐,不知情的情况下,铃木请他住下歇息了几日,既然,周生这么着急,可以去看望一下。”

周霆琛站起来,把凳子踢翻,说:“带路。”

一行人跟着铃木上了三楼,铃木在钥匙串里翻找了半天,找到一长一短两把,取下来递给翻译。

“走廊尽头,左手边那间。”翻译把钥匙交给周霆琛,“长的是门钥匙。”

周霆琛接过来,对身后的弟兄说:“你们留在这儿,看好他们。”

推开房门,周霆琛不禁皱了眉,一股浓烈的香气,从里面涌出来。周霆琛走进去,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工笔画,绘制的是大朵娇艳的醉玉牡丹。屋子正中摆着一只长几,几案上是着墨的宣纸,画的依然是牡丹,只是尚未装裱。

周霆琛环视一番,只见屋内靠墙摆着一张中式的雕花木床,床帘遮得死死的。

周霆琛忙走过去,掀开帘幕,只见一个少年侧躺在床上,眼睛紧闭,嘴唇微张,那粉雕玉砌的模样,可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宁家大少爷。

一块石头落地,周霆琛长舒一口气,笑容泛到脸上。

“小兔子,小兔子。”周霆琛唤了两声,宁致远毫无反应。

周霆琛摘下手套,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脸颊,柔软温热,一如记忆。

“小兔子,真是,想死哥了。”周霆琛弯下腰,单手撑住枕头,把鼻尖凑到他颈窝拱拱,又在他白糖糕似的耳垂上亲了亲。

宁致远皱眉,撅着嘴缩了缩脖子,娇憨的情态惹得周霆琛心神一荡,禁不住,在他软嫩的唇瓣上,印下一吻。

宁致远竟没再躲,反而松开齿关,任周霆琛深入进去,调戏逗弄,鼻腔里流泻出甜腻的呻吟。

一来二去,周霆琛的欲望早坚硬如铁,恨不得就在这儿把宁致远好好疼爱一番。

突然,头顶上传来金属撞击之声,周霆琛抬头,看到,一条细细的锁链从床头没入到被子里,掀开被角,发现宁致远穿着一身缎面的日式浴衣,双腕被拷在一起,锁扣就挂在链子上,所以,宁致远只能这么侧躺着。

周霆琛心里一软,忙用另一把钥匙,解开手铐,丢到床头,捏住宁致远的双手,在他红肿的腕子上亲了亲。

“别怕,小兔子,现在,哥就带你回去。”周霆琛说完,把他的手放回床上,盖好,连人带被子,一并横抱起来。

大头看到周霆琛抱着个人出来,立刻迎上来,说:“大哥,我帮你。”

周霆琛无意识的把宁致远往怀里护,摇头说:“不用,这小子轻,你下去,把车停到门口。”

“是,大哥。”大头点头照做。

周霆琛转身,对翻译官说:“今天的事情,就算,告一段落。回头跟山本说,把他的贼心揣回肚子里。我周霆琛不是个计较的人,但是,我计较起来,就不会讲什么礼义廉耻了。”

周霆琛抱着宁致远下了台阶,身后跟着大帮青龙堂的兄弟。

山本眼看他们出了门,咬着牙,却没说一个字。


上了车,周霆琛把宁致远绵软的身子放在自己大腿上,一手隔着被子搂住膝盖,一手护着肩膀,让他整个偎在自己怀里。

小汽车驶过繁华的街道,正值岁末,黄埔江岸,各色礼花接连腾空而起,层层叠叠的炸开,映亮了半个天幕。

玻璃外面,灯火辉煌,烟花喧嚣,周霆琛的视线却只落在臂弯中白皙的面庞上,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旁的东西,值得他在意。

车行到周公馆门前,停住。

“大哥,到了。”

周霆琛把宁致远抱起来,迈出车外,走到厚重的红木门前,木门豁然洞开。

周霆琛一边往里进,一边低头,在宁致远额角上落下一吻,轻声道:“小兔子,你乐意也好,不乐意也罢,这辈子,哥都不会再放手了。”


=第十八章 监禁·完=


十里洋场烽烟起 第十七章 两清

第十七章 两清


苏志文谢幕的时候,抬头向上望去,二楼包厢里,黎绍峰和佟毓婉还在,而周霆琛却失去了踪影。所以,当他抱着花束,推开化妆间的门,看到一身军装的周霆琛翘着腿坐在豆沙色的沙发上,便丝毫不感到意外了。


“苏老板,恭喜,今日演出十分精彩,隔天,各家报馆的文艺副刊,又要被你占领了。”周霆琛面对他露出一抹笑意,从怀里摸出烟来,叼上。


“琛哥,我来。”苏志文放下手里的东西,迎上去,帮他点烟。


苏志文擦然火柴,橘红的火苗映亮周霆琛的眼睛,烟丝明灭,升腾的烟霭缓和了他刀削般的轮廓。


“我并不记得苏老板是抽烟的人。”周霆琛微微弯起嘴角。


“不妨碍我给军爷服务。”苏志文把火柴收回去,“军爷曾经的照顾,志文不敢稍忘。不知今天军爷来此,有何见教?”


“下周,广州,有苏老板的公演?”周霆琛问。


苏志文点头,坐到周霆琛身边,顺手把玻璃烟灰缸,挪到周霆琛面前。


“十二号,在平安戏院。”


周霆琛单手搭上苏志文的肩膀,贴着他的耳朵,问:“可否改期,推后两日。”


苏志文微微皱眉,沉声道:“周生吩咐的事,自当勉力操办,然而演出改期,并非志文一人能决定。”


“以苏老板现在的地位,要改期,不也是多打几个电话的事。”周霆琛在他肩膀上捏了捏。


苏志文摇头,说:“此次公演由野村财团一力资助,多位头面人物下了预约,只怕真不由我做主。”


“好吧,我也不多说了,苏老板再想想。”周霆琛笑着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身,取了大衣,说:“我开了车,送苏老板一程?最近诸事不顺,也没个能好好说话的人,苏老板陪我聊聊。”


苏志文忙跟着站起来,反问道:“我看杜夫人也在,周生不用送送?”


周霆琛摇摇头,说:“在下已经打好招呼,绍峰自会安排。”


苏志文一低头,说: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
周霆琛一摊手。


“请。”




出了门,周霆琛将停车号牌递出。


一个守在门边的年轻人连忙低头接过去,回答说:“今日人多,车停的靠近后门,开到前面怕是会慢,请先生跟我去后面取车。”


周霆琛看了看门口等待的人群,回头说:“苏老板在这里等,还是跟周某一起去。”


苏志文跟上,说:“陪周生走两步吧。”


三人绕过花坛,穿过走廊,人声远去,一片空地上,停着十几辆小车。


领路的年轻人做了个手势,请周霆琛和苏志文走前面。


周霆琛点点头。


刚走出几步,周霆琛便听到身边的苏志文一声高喊。


“周生小心!”


话音未落,便听到一声枪响,而周霆琛堪堪避过,向后一个扫腿,将年轻人手中的枪械踢飞,然后,转身拧住他的手腕,一踹他的膝盖,将他制服。


苏志文走过来,单手摘掉年轻人的帽子,立时扬起眉,沉声道:“逸尘,怎么是你?”


安逸尘抬起头看了苏志文一样,转头对周霆琛说:“是我,我专程来取周大军爷的性命。”


“周生是国之栋梁,又于我有恩,不管什么原因,你要杀他,我第一个不同意。”苏志文大声说。


安逸尘冷笑一下,说:“志文,你真知道他做了什么,就不会这么说了。周霆琛我也是佩服你,不管身在何处,总有小弟出来,替你挡枪。”


周霆琛皱了眉,俯下身,摁着安逸尘的头顶,说:“周某的生死,轮不到你决断。当日宁府之事,周某确实行为失当,但是,现在海内忧患情势迫人,待时局安定,周某自当向宁少爷请罪,若宁少爷要周某以死谢罪,周某怎会惜命?何须安探长鬼鬼祟祟,举正义之旗,行暗杀之实?”


“海内忧患?情势迫人?真是巧舌如簧,周军爷忙着为国捐躯,不能被宁少爷耽搁,却有工夫出来寻欢听曲儿?”安逸尘皱了鼻子,露出两排白牙,“致远为了你,命都可以搭进去,生生挨了枪子,夜里高烧不退,叨念的全是你周霆琛的名号。你若真是对他有些许的怜惜之心,待他伤愈,再行欢好,有何不可?!他虽然端着少爷架子,却早对你动了情,不至于拒绝。周军爷连这点日子都不肯忍,趁着他重伤卧床,霸王硬上弓,与禽兽何异?!”


周霆琛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,眼里寒光四溢。


“安逸尘,你别说了!”苏志文连忙出言拦阻。


“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?!周霆琛做的出,我却连提都不能提?!”安逸尘面红耳赤的对着苏志文吼过去,看了周霆琛一眼,接着说,“你以为宁致远日夜惦念的是谁?!你以为他不肯回魔王岭是为了谁?!你以为,除了他,还有几个人,一听到你的名字,就会傻子一样的笑出来?!”


周霆琛冷着脸,喉结滚动了一下,安逸尘的手腕,被他攥得发白。


“宁致远这小霸王在魔王岭是个多骄纵跋扈的人,周军爷恐怕是想不到,因为,你周霆琛给他多大的苦头,他都能咽下去。这两天接连着手术,各种缝针换药,伤处如此尴尬,军爷跟宁少的关系又早已名声在外,哪个医生护士不多看他两眼?致远面上装着不知道,等麻药过去,他疼的汗湿了半张床单,也不肯叫一次医生,你觉得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?可就算是再疼再委屈,他也不准我说你半句不好。他对你维护至此,而你强迫他的时候,可曾有一丝心慈手软?!”


“小兔子。”周霆琛胸口抽痛,皱了眉,喃喃的念道。


“你吃准了他舍不得你,但是,你这种人,根本不配满口大义的活在世上!”安逸尘突然发力,摆脱他的钳制,从靴筒中拔出匕首,站起身,朝着周霆琛直刺过去。


周霆琛后退一步,匕首的尖端划开了他的前襟。周霆琛猛地抬手,隔着手套握住刀刃,一把夺下,换到另一手里,顺势肘击安逸尘肋下,再转身绕到安逸尘身后,扯住他的头发,做出割喉的姿势,匕首迅速在安逸尘的颈项上拉出一道红痕。


眼看着安逸尘就要命丧刀下,苏志文直接跪下,抓着周霆琛的衣角,说:“军爷务必留逸尘一条性命,只要你放了他,在下愿效犬马之劳!”


安逸尘牙关紧咬,不发一语。


“求军爷!”苏志文额头点地,行了个大礼。


“志文,你,你起来!”安逸尘气的浑身颤抖。


周霆琛重重的叹了口气,抬手用刀柄猛击安逸尘的颈椎,安逸尘立时失去意识,向前软倒,苏志文站起来把他接过去。


“谢军爷,广州之事,志文尽力。”苏志文扶住安逸尘回道。


“宁致远的事,你没有什么想问的?”周霆琛问。


“那是周生与宁少爷的私事,志文不便多问。”苏志文低头道,“只是,劝一句,虽然周生身负家国重任,但是无论如何忙碌,还是应该找机会去看看致远。”


周霆琛点点头,拍拍苏志文的后背,说:“你说的没错。稍等,我找人送你们。”


目送大头带两人离开,周霆琛对身侧的黎绍峰说:“查一下,小兔子在哪家医院。”


“是,大哥。”黎绍峰面无表情的答道。




宁致远从没做过这么多梦,好像二十年的分量连在一起,堆在他脑子里轮回了一遍,这些梦,他并不是没有做过,但是,这一次,所有的细节都清晰明朗,他闻得到桃花香,尝得到丹药苦,触得到荷花灯。


最后,他与欧阳少恭战于蓬莱废宫之上,他的剑刺穿了欧阳少恭的胸膛,欧阳少恭皱了眉,满眼的惊诧痛恨。


最后的最后,他坐在琉璃铺就的殿堂之巅,怀中搂着气息奄奄的欧阳少恭,他几乎能感觉到欧阳少恭的魂魄从他的臂弯之间四散逃逸。


宁致远听到自己用低哑的声线说,十年前,我族人被少恭所灭,而今,少恭殒命我手,自此,恩怨两清,各不相欠。


残阳如血,流云无声。


欧阳少恭缓缓抬起眼皮,一双瞳仁已经没了神采,他断断续续的说,可惜,可惜,在下不愿与你,恩怨两清,虽说,你我,魂魄残损,理应,出离六道,永失轮回,可,可,万一,万一还有来世,我还是想,遇着屠苏,还是想,在漠漠人海中,认出屠苏,恩也好,怨也好,友也可,敌也罢,我与屠苏,还未够,未够……


欧阳少恭言语断绝,伸出的手,在空气中垂落,唯有一丝笑容凝固在嘴角。


少恭!少恭,少恭……


宁致远只觉得双眼如灼烧般疼痛,像是有炽热的血液从眼眶中涌出。


这一刻,他忽然感到天地浩大,万物寥廓,而他与这天地万物已经不再有分毫关系,尘埃落定,魂灵寂灭,世事皆空。




他睁开眼的时候,看到白色的枕套湿了大片。


“小兔子。”温柔而沙哑的声线在耳边响起。


宁致远愣了愣,微微转头,便看到周霆琛弓着身子站在床边,眉目英挺,近在咫尺。


宁致远的心脏猛地一沉,下意识的往病床的另一侧躲,刚一动弹,便疼的眼前发黑。


“嗯……”他咬着牙呻吟出声,前额抵住枕头,脊背上沁出一层冷汗,整个人都微微颤抖。


“小兔子,小兔子,别动,别动。哥不碰你,不碰你,别怕。”周霆琛的言语里满是疼惜无措,手停在离宁致远肩膀几公分的地方,也不敢落下。


宁致远第一次知道,原来素来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周霆琛也会有惊惶焦虑的时候,他本来想嘲笑一番,但是喉咙梗得发疼,什么话也说不出。


“小兔子,哥知道,你现在最不想见的人,就是我。”周霆琛吞咽了一下,蹲下来,平视着宁致远的侧脸,接着说,“你现在躺在这儿,身上疼,心里苦,都是哥害的。你好好的一个宁家大少爷当着,在魔王岭,锦衣玉食,人人敬你三分,到了上海,到了哥的地盘,哥却没有照顾好你……”


“照顾?呵。”宁致远夸张的冷笑一声,回道,“惭愧,周大军爷的照顾,我宁致远还真是无福消受。周军爷一表人才,只手遮天,还满身情真意切的戏码,但凡是心未死绝之人,有谁抵挡的住,又何必浪费在我这里。”


周霆琛皱紧了眉,双手往地上一撑,直接跪在宁致远面前。


他看到宁致远的脸上明显动容,欲语还休,便挺直了后背,说:“既然宁少爷说我做戏,那么,我便把戏做足。”


周霆琛说着,掏出配枪,将枪口直接抵住自己的太阳穴。


“周某这条命,是宁少爷自码头捡回来的,周某非但没有报答,反而一时糊涂,铸下大错,若周某一死可解宁少爷心头之恨,在下死不足惜。”


周霆琛字字说的铿锵有力,却像是钢针一根根扎进宁致远心里,刺得他心惊肉跳。


宁致远深知周霆琛敢说敢为,雷厉风行,看着周霆琛闭起双眼,叩开了保险,忙从床上弹起来,大叫着“琛哥”扑过去掰他的手腕。


周霆琛的枪口略向上斜,子弹贴着头皮擦过,火舌燎焦了头发,一眼漆黑的弹孔出现在天花板上。


宁致远将周霆琛手中的枪一把夺下,卸了子弹。


周霆琛缓缓睁开眼,看到宁致远捏着枪,侧坐在床上,脸色煞白,胸口起伏,面对着他,肩膀颤抖,周霆琛觉得额角有些潮湿,抬手抹了下,才发现手套上满是粘稠的血液。


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,黎绍峰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。


“大哥,怎么样?!出什么事了!”


“没你的事。别进来,你和你的人都在外面好好呆着。离这门口至少十米,我不发话不许靠近,我怎么跟你说的!”周霆琛保持着跪姿,对着房门猛吼。


“是……大哥。”黎绍峰应答的声音略显犹疑。


片刻,纷乱的脚步声又逐渐远去。


宁致远瞪圆了眼睛,一颗泪珠顺着雪白的面颊,划出一道水痕。


他吸口气,声音颤抖的说:“周霆琛,你疯了!刚才,就,就差那么一点。万一,万一我没能及时阻止……万一,万一,这子弹……你知道多少人盯着你,你知道你要是有什么事,得出多大的乱子,得有多少人受牵连。你疯了,你这个疯子!”


周霆琛垂下眉毛,弯起嘴角,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。


“你若说我疯,我便是疯了。但是,向你赔罪,本来就是我打算做的。原想着等我从广州回来,把事情都打点好了,再来找你。但是,刚刚看你的反应才发现,若是再等,恐怕,未来,连见你一面,跟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

宁致远看到周霆琛的眼圈竟有些泛红。


“若是真是那样。小兔子,你说,哥这条命,留着,又有什么意思?”


“琛哥……”宁致远听出自己声音中的软弱,他吞咽了一下,把所有不忍不舍不甘通通咽进肚里。


接着,他摇了摇头,说:“周霆琛,你知道,我不可能让你在我面前死。你知道,我对你还是……你赌对了,你总能赌对,你注定是赢家,无论在时局里,还是在我这儿。但是,报歉得很,我宁致远没法再陪下去了。第一次见面,你救了我一命;那日码头,我还了你一命。蒙你的恩,宁记香坊重新开张;受你的命,香坊又纷纷停业。你待致远一度如同至亲兄弟,而最终,又将致远陷于此境地。算来算去,周生与我,可说是恩怨相抵,两不亏欠。不如,就此,各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”


宁致远说完,伸出手,松开白皙的手指,让枪落在周霆琛面前。


周霆琛顺着他的手指低了头,又抬起来,紧盯着宁致远,一字一顿的问:“小兔子,你这是,要和哥,一刀两断?”


宁致远看着周霆琛半边染血,失魂落魄的脸,点头。


周霆琛的眼睛里聚起些闪烁的泪光。


他用近乎哽咽的声音说:“你,是在要,哥的命。”


宁致远立刻呼吸不畅,视野模糊,他缓缓转身,趴下,不再去看周霆琛的脸。


“致远言尽于此,军爷,请回。”


“小兔子……”


宁致远的余光隐约看到周霆琛向他伸出手,但是,终于还是停在半空,颓然落下。


又过了许久,宁致远终于听到周霆琛起身走向房门,出门之前,轻轻的说了句。


“小兔子,谢谢你。”


房门合上的一瞬,宁致远突然觉得内心的堡垒轰然塌陷,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孤独。


曾几何时,他费尽心力的留在上海,只为了离周霆琛近一点;历经波折求取护符,只为了给周霆琛保个平安。周霆琛的一喜一怒都让他心绪难平。而今天,他终于亲手将累世的孽缘斩断,他清楚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情,而另一个事实也明镜似的悬在他心头,那就是,此生此世,或许,永生永世,再不会有任何人、任何事能让他如此倾心竭力,执着以待了。


泪水温热得如同天目湖蒸汽翻腾的泉眼。


宁致远抓着枕头,哭出了声音。




黎绍峰看到周霆琛推门而出,连忙迎过去。


“大哥,你怎么满脸是血?那个姓宁的又搞什么幺蛾子了?!”


黎绍峰伸出手,却被周霆琛挡开。


“枪走火。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

“皮外伤也得处理啊,姓宁的真是个扫把星,一碰上,什么倒霉的事儿都来了。”


黎绍峰见周霆琛没再搭话,便转身将周霆琛引去外伤科室。


黎绍峰坐在一边,看着周霆琛一言不发的被缝合伤口,包上绷带。


青龙堂扛把子的魂儿似乎并不在身上,而是留在了方才的某处。


待到黎绍峰发动车子的时候,才听到周霆琛在后座上开口。


他说:“绍峰,我想喝酒。”


若换做平时,面对受了伤的周霆琛,黎绍峰多多少少会劝阻几句,但今天,他只是问:“去哪喝?”


“随便,你定。”


黎绍峰从后视镜里看到周霆琛全无表情的脸。


黎绍峰把车停在了大世界。


开了包厢,叫了几个姑娘。


周霆琛没有拒绝任何一杯酒,他不断的把酒接过去,往嘴里倒。陪酒的姑娘们,乐得笑开了花。


黎绍峰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,看着周霆琛,手里的酒杯却一直都是满的。


等到周霆琛喝完第二瓶干邑,终于,表情放松了些,拍着一个姑娘的肩膀让她唱歌。


姑娘撒娇倒酒,想要蒙混过去,周霆琛却立刻黑了脸。


“周军爷让你唱,你就唱,啰嗦什么?!”黎绍峰把酒杯往台面上一磕,厉声喝道。


姑娘战战兢兢的站起来,走到话筒前面,不过不失的唱了些当下流行的小曲儿。


周霆琛继续喝着酒,眉头却一点点皱起来。


最终,他一拍桌子,说:“唱的什么东西?!这年月,什么货色都能进大世界了?!出去,都给我出去!”


黎绍峰站起来打开门,在门口给每个姑娘发了银钱。


待他回到沙发旁边,便看到周霆琛抓着酒瓶直接往喉咙里倒。


黎绍峰没说什么,坐下来,等着周霆琛彻底把自己灌醉。这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。


回去的路上,周霆琛靠在后座,闭着眼睛,眉头紧皱。


到了周公馆,黎绍峰靠过去拉他的时候,才发现,周霆琛脸上满是泪痕。


黎绍峰把周霆琛的胳膊架在肩上,揽着他的腰,架着他往屋里走,却听到他在自己耳边,小声的念叨:“致远,致远,小兔子……哥错了,哥该死……”


周霆琛的酒气喷在黎绍峰颈侧,他咬了咬牙,拖着周霆琛穿过厅堂,进入卧室。


黎绍峰把周霆琛卸到床上的一瞬,周霆琛突然捏住了他的手腕,黎绍峰身子一斜就被带到床上。


周霆琛的双臂环住他的腰,胸口紧贴过来,勒的他骨骼疼痛,呼吸困难。


黎绍峰还没回过神,便看到周霆琛的的脸凑过来,说:“小兔子,小兔子,别不理哥,哥想你,哥想你了。小兔子,小兔子……”


周霆琛一边喃喃的说着,一边在他颈项间吸气,鼻梁触碰着他的下颌,黎绍峰一时恍惚。


突然,周霆琛抬起头,猛地睁开眼睛,一双浓黑的眸子被血丝围绕。


“绍峰?”周霆琛的双手立刻松开,身子向后挪,“我喝多了,喝多了,得罪,得罪。”


黎绍峰不得不翻身下床,立在床头看着周霆琛,问:“大哥,你没事吧?”


周霆琛右手扶着自己的前额,双眼无神的说:“没事,你不用管我,自己休息去吧。方才的事情,还请你,多包涵。”


“大哥?”


“我真没事。你睡吧。”


黎绍峰站了几秒,见周霆琛揉着太阳穴,闭起眼睛,再没有与他交谈的意思,只能道声晚安,向门口走去,走出几步,听到周霆琛在身后叫他。


“绍峰,等等。我方才想了想,你这几天还是得留在上海,应付军部那些人,沈将军那边,还得你帮衬着。广州,我一个人去就行,那边情势复杂,犯不着多一个人冒险。”


“不行,大哥,你一个人去,万一有点差池……”黎绍峰连忙争辩。


周霆琛摆摆手打断他的话。


“好了,别说了,我是干什么出身的,你也不是不知道,我有分寸。就这么定下来。你出去的时候,把门带上。”


黎绍峰捏紧了拳头,忍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应一声“是,大哥”,便退出来。


黎绍峰拉上门,心中气血翻涌,狠狠的一拳捶在墙面上。




送走周霆琛的第二日,黎绍峰将车停在与警局后门。几分钟之后,警督拉开车门坐进来。


黎绍峰不慌不忙的说:“我这个案子,烦请尽速处理。”


“黎少,不是我多事,你说,有人行刺周将军,但是,无凭无据的,我也不方便直接抓人啊。”


黎绍峰递出一个牛皮纸袋,说:“证据在里面,您收好。”


警督接过去捏了捏厚度,露出笑容,回道:“黎少报的案子,理应优先处理,在下责无旁贷。”


黎绍峰点点头,道了谢,等督查下车关门,便掉转车头直奔郊外。


进了小雅的宅院,黎绍峰刚下车,便有人上来迎接,将他引入茶室。


小雅太郎已等在房中,一伸手,示意黎绍峰落座。


“黎少,今日,何事来访?”


黎绍峰盘腿坐下,惠子将茶杯奉上,黎绍峰接过去,也不喝,直接放在桌上。


“小雅先生,我听说,最近,你在结交山本大佐?”


“没错,有大佐护佑,我的生意会方便许多,那么黎少,有指教?”


黎绍峰笑着说:“指教不敢,我有一份礼物,可以借给小雅先生,送与山本大佐。”


“礼物?黎少请讲明。”


“小雅先生应该知道,山本大佐是风雅之人。半年前,大佐在大世界听曲时,遇到了一位歌姬,非同寻常,可惜,当时,这位歌姬被另一位人物标走。自那以后,山本大佐每每出入大世界,都会向金夫人打听这位歌姬的消息,可见倾慕之深。如果,小雅先生将这位歌姬赠予大佐,岂非美事一桩。”


“吭”的一声,小野惠子的茶杯磕到桌沿上。


黎绍峰笑意更浓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,你们还是忌惮那位人物。但是,今日不比当时。那位情意转薄。而我,已为小雅先生打点好前后。”




窗外,电光乍现。叶片稀疏的法国梧桐瑟瑟抖动,寒风呼啸,彤云密布,又一场冻雨,即将降临。




第十七章·两清 完



十里洋场烽烟起 第十六章 冲动

第十六章 冲动


“周霆琛人呢?!”沈之沛一巴掌拍在桌上,站了起来,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,他居然也不自己来找我,就打发你来?他把我沈之沛当什么了?!我沈之沛天经地义给他收拾烂摊子?!”

“将军息怒,大哥人在医院实在走不开,情势紧急,还请将军尽快调兵。”黎绍峰连忙拱手向沈之沛赔罪。

“不用你说,我的人方才就收到消息,已经往码头去了。”沈之沛双手往后一背,瞪了黎绍峰一眼。

“多谢将军。”

“那周霆琛在医院做什么?他受伤了?”沈之沛追问道。

“谢将军关心,大哥安然无恙,只是,宁少爷中了枪,正在手术,大哥陪在医院。”黎绍峰答道。

“宁少爷?”沈之沛皱了皱眉,“就是那个住在你们家的绸缎庄小老板?”

“宁少爷做的是香水生意,这些日子住在周府养病。”

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搞这些名堂,简直不知道轻重缓急。你现在就去,把他给我叫过来,让他跟我说清楚,今天这演的是哪一出?!”沈之沛伸手往门口一指。

“是。”黎绍峰连忙点头领命退了出去。


黎绍峰开车穿行在街巷间,密集的雨点不断在挡风玻璃上绽开,整部车犹如行驶在水中。

终于到达医院,黎绍峰上了楼,迎面遇到周霆琛跟几个护工一起拖着手术床往病房走,床上躺着双眼紧闭,面如纸色的宁致远。

黎绍峰连忙靠过去,小声的对周霆琛说:“大哥,沈将军大发雷霆,让您赶紧过去一趟。”

周霆琛目不斜视的继续往前走,反问道:“他派兵过去了吗?”

“已经派了,这会儿应该早到了。”黎绍峰答道。

“派了多少?”

“上海的驻军能去的应该全去了,将军很生气,您还是尽快当面跟他说说。”

周霆琛抬头看了看门上的编号,拽着手术床拐了个弯,进入病房。

“有什么好说的,我之前跟他说了多少次了,日本人没那么老实,让他防备着,他压根儿不听我的,现在出事了,让我去说清楚,我忒娘的还有什么可说的。”周霆琛把手术床拖到与病房里的床平行,眼睛直盯着宁致远,头也不回的说。

“大哥,现在不是跟将军置气的时候,您怎么也得去一趟吧?”黎绍峰紧跟在他身后。

周霆琛拽着宁致远身下的床单,与护工一道,把他抬起来放到另一张床上。

护工们领了周霆琛的打赏,一个个出了门。

周霆琛提了把椅子放到床头,直接坐了下去,说:“我现在没空。”

“大哥!”黎绍峰捏住了周霆琛的胳膊,“今天沈之沛是派兵了,但是下次呢,大哥这样毫不顾忌的驳他面子,要是真的开罪了他,那就是拿弟兄们的命冒险。”

周霆琛一挥手甩开黎绍峰,转头盯住他,说:“我的弟兄,我自己会照顾,不劳他沈之沛大驾。绍峰,从什么时候起,我周霆琛要仰他人鼻息了?!”

“大哥,沈将军跟咱们一直是互惠互利,您不用把话说成这样,我知道,你是放不下宁少爷,可是这里就是医院,该怎么治病救人,医生护士自然清楚,就算您不在这儿,也没什么不同啊。”黎绍峰据理力争。

周霆琛戳了戳黎绍峰的胸口,说:“什么时候,轮到黎少来教周某怎么做了,我倒想问,你黎绍峰,究竟是听我的,还是听沈之沛的?!”

“大哥。”黎绍峰一低头,说,“我当然是听大哥的。”

“那就别跟我废话。沈之沛的事情,之后,我自然会处理。宁致远今天会躺在这儿,生死未卜,都是因为我,他醒过来之前,我是不会离开医院的。”周霆琛直截了当的说。

黎绍峰看了周霆琛一会儿,默不作声的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
黎绍峰推开房门的时候,回过头来,冷笑着说:“这么多年了,弟兄们出生入死,哪一次不是为了大哥你,所以,在大哥眼里,弟兄们的命加起来,也抵不过,宁致远,一人。”

不等周霆琛回答,黎绍峰就走出去,反手带上了门。

黎绍峰下了楼,重新把车开进雨里,他咬着牙,眼里充满血丝,在积满水的道路上开的极快,溅起高高的水花。

这一次,他既没有去将军府,也没有回周宅,而是拐进了城郊一条僻静的小路。

车停在一处别墅院外,黎绍峰气急败坏的摁响喇叭,冲着门卫吼:“跟小雅太郎说,黎绍峰来了。”

不一会儿,哗啦一声,铁门拉开,黎绍峰开着车一头扎进院里,远远的就看到,一身和服的小雅惠子,已经站在大宅的门廊上,驻足等候。


看到黎绍峰摔上门,周霆琛浑身微微一震,站起来,正打算追,突然,听到床上传来宁致远浅浅的呻吟。

“琛哥……琛哥……”宁致远模模糊糊的说,声音哑的厉害。

周霆琛连忙弯腰,握起他的手,轻轻的吻他白皙的指节,说:“哥在呢,小兔子,别怕,没事了,哥在这儿呢。”

宁致远皱着眉,闷哼了一会儿,接着说:“琛哥……不行……太大了……进不去的……疼……别啊……”

周霆琛胸口一紧,只觉得又好笑又心疼,抚开他额前凌乱的刘海,亲了亲他发烫的额头,轻声说:“这小脑瓜里,都想些啥呢。哥真想看看,你脑子里除了哥,是不是就再没有别人了。小兔子,哥保证,以后绝不会再让你疼了。而且,谁要是敢欺负你,哥就十倍一百倍的帮你讨回来。”

“琛哥……”宁致远又叫了一声,后面便只有粗糙的呼吸,再成不了音节。

周霆琛忙取了棉签,沾湿轻轻的点在他嘴唇上,宁致远伸出舌头,一点点舔进去。

“还要……”宁致远软软的说,尾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。

“都这个时候了,还这么会勾人,宁少爷,你是不是老天派来收我的?”周霆琛笑着说完,含了半口水,单手托起宁致远的后脑,贴住他的嘴唇,缓缓的度过去。

宁致远把水咽下去,舒了口气,却依然没有睁开眼睛。

周霆琛放下杯子,坐下来,靠在床头,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小兔子,你这么躺在床上的样子,哥好像在哪儿见过。等你醒了,你要跟哥好好说说,那些前世今生的东西。哥已经被你迷了魂,总觉得你说的什么都是有来由的。”

从下午到夜里,周霆琛一步也没有离开,时不时的给宁致远喂些水,吊瓶见底了,就拉铃找护士来换。周霆琛知道宁致远爱干净,夜里又帮他擦了手脚和身子。后半夜,周霆琛也有些支持不住,却不愿躺下,只是坐着眯一会儿,生怕宁致远醒过来想要些什么,没有人回应。

黎明时分,宁致远又出了声,这回更像是被梦魇缠住,浑身不住的发抖。

“冷……琛哥……小兔子好冷……琛哥……”宁致远用颤抖的嗓音说。

周霆琛连忙上了床,把宁致远搂进怀里,亲着他的脸颊,说:“没事了,让哥抱一会儿,就暖和了,没事了,小兔子,哥抱着你呢,哥再也不会让别人碰你一下。”

宁致远侧过头来埋进他的颈窝里,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锁骨上。

“逸尘……”宁致远气声说。

周霆琛皱了眉,却依然把宁致远抱得紧紧的。

“逸尘……带琛哥走……我……没事……”

周霆琛面色更为阴沉,几乎要把宁致远的身体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。

“给乐颜……捎个话……说……致远对不起她……今生……恐怕……娶不了她了……”

周霆琛咬了咬牙,弯起嘴角,自言自语道:“生死关头,你最放不下的,还是乐颜,哥早该想到。”


晨光从窗子里照进来,宁致远身上的热度逐渐退下去,周霆琛轻轻的把他放回床上躺好,站起来,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。

早班的护士查完房,换了吊瓶,走廊里逐渐开始有人声。

护士走后,不多久,安逸尘推门进来。

周霆琛与他寒暄几句,问他是否安顿好住处,正说着话,病床上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周霆琛一转头,看到宁致远已经醒了,正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
“别乱动!”周霆琛吼了他一句,冲过去摁住他的肩膀,此时,宁致远已经因为伤口被牵动,苍白的小脸整个皱成一团。

周霆琛心里倏的一疼,连忙托住他的腋下,小心的把他抱起来,又拍松了枕头,塞在他腰后。

“刚做完手术,肉都没长好呢,要做什么说一声,自己都不知道爱惜自己,随便乱来,留下后遗症怎么办?”

“瘸了也是我自己的事,不用周军爷费心!”

“你……你不为自己考虑,也想想你爹。”

“我伤的是腿又不是鼻子,我爹才不会在意。”

周霆琛被他气得直瞪眼,正要反驳,大头站在敞开的门外,敲了敲门板。

“大哥。”

周霆琛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等会儿。”

大头皱着眉,说:“大哥,你真的得出来一下。”

周霆琛回头看了看宁致远,宁致远扬扬下巴,说:“你兄弟有要紧事找你呢。”

周霆琛叹口气,到门口跟大头耳语了一番,回到宁致远床边,说:“小兔子,哥得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,你乖乖躺着,觉得疼就叫护士,想吃什么就让护工去买。”

“去吧去吧,知道你忙,没事儿,有逸尘老弟在这儿陪我呢。”宁致远对他挥挥手,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
周霆琛又看了他一会儿,在大头的催促中,转身离去。

目送着周霆琛的背影消失,宁致远却撅起了嘴,酸溜溜的说:“说走就走了,回头看一眼都不肯,也不想想,小爷我躺在这儿都是为了谁。”

安逸尘走过来,笑着说:“话不能这么说,昨晚,周军爷可陪了你一整夜。”

宁致远斜了他一眼,说:“昨晚上,我麻药没过,什么都不知道,有啥可陪的。我刚醒过来,他就忙不迭的走了,根本,没把小爷我放在心上。”

“他要是真没把你放心上,也不会大喊着引人来杀他,我也找不到你们了。”安逸尘坐下来。

“琛哥自己叫人来杀他?”宁致远转过头,睁大了眼睛,嘴角却有掩饰不住的笑意。

“是啊,疯了似的吼着‘来人啊,我是周霆琛,我在这儿,来杀我啊’,我过去的时候,他搂着个人,一脸绝望的求我救,说什么条件都答应。结果,我低头一看,这不是宁大少爷吗,赶紧救了。”安逸尘学着周霆琛的语气表情,把深巷中的一幕说的活灵活现。

说到周霆琛一脸绝望的时候,宁致远低下头,笑得眯起了眼睛。

“对了,你跟这周军爷,究竟什么关系。也没怎么听你提起他。”

宁致远收敛了笑容,摇摇头,说:“你这么一问,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简而言之,我爹和他是旧识,我们兄弟相称,他救过我的命,帮了我很多忙,后来,又发生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……总之,他老是前一刻还好好的,后一刻就突然消失,没有半点消息。我也不知道,他究竟,把我放在什么位置。”

宁致远看着自己交缠在一起的手指,自嘲的笑了笑,故作轻松的说:“听起来有些暧昧,其实,倒也没什么,若我回了魔王岭,他便当回他的上海王,不多久,便会跟我从没出现过一样。”

屋里静了片刻,安逸尘小心的问:“致远兄,听起来,你对周军爷在意的程度非同寻常。”

“纵然是这样,又有什么用。”宁致远转过头,对着安逸尘浅笑,“逸尘老弟,你说,这世上,有没有什么法子,能分辨人的真心?”

冬日的阳光落在宁致远消瘦的面颊和苍白的嘴唇上,让他显得有些柔软无助。

过了片刻,安逸尘才觉察出自己看着宁致远有些出神,忙收敛心智回应说:“法子,也许是有的。”


待周霆琛打点好军部上下,返回上海,已然是三天之后,他带着大包补品赶到医院,却扑了个空。

宁致远的病房里早住进了不相干的人。护士解释说,医院人多嘈杂,宁少爷住不惯,昨天,便退了病房,回府上疗养了,每日会有大夫上宁府去查看。

周霆琛黑着脸从医院出来,坐进车里,用力拉上车门。

黎绍峰一边发动,一边问:“今天,这么快就出来了,没跟宁少爷聊会儿?”

“聊?!我得先找到人,才聊得起来啊。去宁家。”

“宁少爷出院了?”

“他身娇肉贵的,说医院住不惯,非要回去。简直胡闹,线都没拆,一路折腾回去,能好受吗?而且,宁府早没人了,谁来照顾他生活起居,胡闹,简直胡闹。一天不看住他,就给我整些幺蛾子。”

黎绍峰没再接话,周霆琛一路愤愤不平的到了宁府。


车刚停稳,周霆琛便推门下来,宁家的宅门虚掩着,周霆琛径直穿过中庭,往宁致远住的内堂走去。

远远的便隐约听到笑闹的声音传过来,周霆琛路过窗户的时候,看见安逸尘坐在宁致远床前,手里削着苹果,安逸尘也看到他,目光追着他走了几步,又低下头去。

周霆琛推门进屋,正撞见安逸尘叼了削好的苹果片,喂给宁致远。

见他进来,宁致远惊慌失措的把安逸尘推开,转头说:“琛哥,你怎么过来了?”

周霆琛面色铁青,冷冷的说:“路过,看大门没关好,怕进了贼,就来看看。不巧打扰了宁少爷跟安公子,周某的错。”

“琛哥……”

“周军爷说笑了。”安逸尘把苹果片拿出来,塞进宁致远嘴里,站起来,走上前去,“您公务繁忙,竟然拨冗前来,有失远迎,还请见谅。坐,坐。”

安逸尘摊开手往旁边的八仙桌一指,俨然一副主人的做派。

周霆琛脸色更加难看,退了一步,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摆。

“不必了,这是些人参鹿茸,东北军的兄弟送的,我留着没什么用。你方便的话,就做来给宁少爷吃了,不方便,扔了也行。车还在外面等着,我就先走了,叨扰之处,还请海涵。”

周霆琛说完,一点头,便转身大步流星的往门外走。

“琛哥,琛哥,你等等……”宁致远急忙的喊他,周霆琛却像完全没有听到一样,径直的出了门。

宁致远几乎要跳起来,安逸尘死死的把他摁在床上。

“安逸尘,你干什么?!”宁致远又急又疼,眼角都泛了红,大声说,“琛哥要误会了。”

安逸尘弯起一边的嘴角,说:“就是要让他误会,致远兄,不是想知道他的真心吗,不久,便会知道了。”

宁致远皱了眉,一脸疑惑的看向安逸尘。

“致远兄,相信我。”安逸尘柔声说。


周霆琛坐回车里,一言未发,只是将军帽狠狠的摔在空座上,松开了领口。

黎绍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缓缓开出,问:“大哥,要不要通知几个兄弟下人,来宁府帮忙?”

周霆琛从镜子里回望他,说:“不用。他宁致远,早有自己的安排,哪儿轮得到我操心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黎绍峰一点头,接着问,“下午的议事和晚宴,还要给您推掉吗?”

“不必。我过去看看。”周霆琛把目光投向窗外,宁记香坊的铺面紧掩着,早已见不到他与宁致远赌香时,那派热闹的光景了。那时宁致远初到上海意气风发,雄心勃勃,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,现如今,却身陷病榻,堪堪保命,而宁致远所遭遇的一切,多多少少有他周霆琛的责任,想到此处,周霆琛心中不禁有些怅然。


隔天上午,周霆琛用完早餐,便有下人通报说,一位姓安的先生打电话过来,说是关于宁少爷的事情,请您务必接听。

“安逸尘?他打电话做什么?”黎绍峰在一旁问。

周霆琛把报纸合上,皱眉想了想,说:“好,这就过去。”

周霆琛拿起听筒,笑着说:“乐颜这么仔细的人,走的时候,却没有把宁家的电话停掉,莫不是算准了,你安逸尘,要来上海。”

“周生说笑了,宁家虽不是什么富商巨贾,却也并不至于这么精打细算。”

“那安先生又是什么立场,来告诉我周霆琛,宁家不需要精打细算?”

安逸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,说:“看来是我之前有什么地方惹恼了周军爷,您这字字句句的都不让我好过。在下愚钝,却不知是何处做的不妥?”

“你不知道?”周霆琛也止不住的冷笑。

“不知道。不仅我不知道,致远也不知道。”
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“周生,你是见过世面的人,可以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;而致远却不一样,宁家偏安一隅,他从小作威作福,对感情的事,却极为单纯。周生如果只是一时兴起,带他玩玩,就请跟他讲明,免得他深陷其中,不能自拔。”

“如果,我对宁致远,并不是一时兴起呢?”

“那更需要解释清楚了,在宁少爷看来,周生可是个神秘的人物,来去飘忽,喜怒无常。如今,他枪伤未愈,行动不便,要是周生真的有心,多陪陪他才好。”安逸尘的语气里带上了笑意,“今日,我有事外出,烦请周生来府上照看致远,不知是否方便?”

周霆琛脸色柔和了许多,他清清嗓子,说:“待我查下日程,稍后回复你。”

周霆琛放下电话,便快步返回餐厅。

“绍峰,今天的会,你代我去,听听就好,别发表什么意见。另外,让厨子包些小馄饨,装起来。我再去打几个电话。”

“大哥,又要去探望宁少爷?”

“是啊,姓安的有事外出,把他一个人撇在家里,他现在床都下不了,我得去看着点。”

黎绍峰笑道:“大哥这些日子对宁少爷的照顾保护,倒让我想起一个人,您当年对她也是这么时时惦念着。”

周霆琛挑起眉。

“你说毓婉?那不一样,毓婉是大家闺秀,冰雪聪明,只是境遇坎坷,现在入了杜家,上上下下打点得当,早已是家中主事之人,我也再没什么可担心的;但是,小兔子,一个横行乡里的小霸王,从小没经历过什么人情世故,傻得厉害,嘴巴坏,心肠又软,如果我再不管他,他还不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?”

说到“小兔子”的时候,周霆琛并不知道自己眉眼里透露出多少情意,他对面的黎绍峰却看的真切。

黎绍峰咬了牙,冷笑说:“我倒是听过些传言,说小霸王欺男霸女,魔王岭的少女人人自危,他那些单纯懵懂,恐怕多半是做给大哥看的。”

周霆琛摆摆手,说:“以讹传讹,小兔子连男女之事是什么都不知道,哪儿谈得上欺男霸女?不多说了,有人等我电话。”

“大哥……”黎绍峰还想争辩,周霆琛已经转身往书房走,只留下一句。

“小馄饨不用煮,包好了装起来就行。”

待周霆琛走远,黎绍峰锤了下桌子,站起身,进了厨房,把周霆琛的意思吩咐下去。

厨子立刻准备,他就在一边看着,等到厨子把肉馅调好,黎绍峰找了个借口将他支出去,从衣兜里掏出个棕色小瓶,打开来,把里面盛的透明液体一股脑倒进馅儿里,又搅了几下,那液体很快融入肉汁,不见踪影。


待周霆琛从书房出来,黎绍峰已经端着食盒站在门口等他。

“绍峰,你忙你的,沈之沛那边,你好好关注着,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。”

“是,大哥,路上小心。”黎绍峰点点头,把食盒递给他。

周霆琛把食盒放在副驾驶位上,将车驶出周府,走了一段,却并没有径直往宁家去,而是在老城区里拐入了一条深巷,深巷曲折往复,周霆琛反复从后视镜中确认没有别的车辆跟上来,这才停在了一座小院门口的槐树下。

周霆琛入了院子,在老宅的木门上快敲两声,又慢敲三声。

不一会儿,门从里面打开,开门的正是几次三番向周霆琛提供情报的闵茹。

闵茹警惕的在他身后打量了一番,确认无人跟踪,方才把他引进去。

闵茹锁好门,带着周霆琛上了二楼,在一间塞满无线电设备的屋子里,找出一叠纸,递给他。

“这几天拦截的电文,编码的方式改过了,我只能破译出一部分。”

周霆琛接过去,看着看着,眉头深锁。

“日本人在公海集结舰只?”周霆琛问。

“说是编队演习,我看没那么简单。”闵茹回道。

周霆琛把电文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,将重要的部门默记于心,又把纸页递还给闵茹。

“孙先生到广州的时间确定了吗?”

“就在这几日,周生可以开始安排行程,得到确切消息,我便立刻知会周生。”

“好。那我等你消息。”周霆琛说着便转身要往外走。

“周霆琛。”闵茹将他叫住,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,“你……多加小心,这几日,上海并不太平。”

周霆琛点点头。

“你也是,凡事谨慎低调,切莫斗气逞能。咱们广州见。”

“广州见。”闵茹小声的应答,目光垂到地上。

周霆琛没再逗留,径直下楼,发动了车子。

驶出巷子,便开始有细密的水珠,斜斜的刮过前挡玻璃,接着,天边滚过一串闷雷。

周霆琛不禁恍惚,奄奄一息的宁致远,倒在他怀里的画面,一闪而过。

“小兔子。”周霆琛喃喃的念着,踩下油门。


一阵风把窗户吹的吱呀作响,宁致远坐在床上,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,又小心翼翼的撑住床单,往被窝里缩了缩,然而,上海的冬天湿气太重,被子里也并不暖和,宁致远的伤腿血流不畅,从腿根到脚尖都是冰凉的。

宁致远拿起反扣在身边的香谱,盯着上面的墨迹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他倚回枕头上,望着窗外,细密的雨点落在满地的枯叶上,发出微弱但清脆的声响。

宁致远有些出神,落雨之声竟与钢琴的清脆激越重叠在一起,就像那夜在杜家大宅,他与周霆琛第二次相遇时,周遭流淌的琴音。

——“小兔崽子,你不要命了,叫你回魔王岭,你拿我的话当放屁?”

那时候,周霆琛拽着他的胳膊,把他拖到走廊里,瞪着眼睛对他吼,而他,毫不客气的顶回去,告诉周霆琛,要在乱世打开一片天地,自然要承担风险,不需军爷多言。周霆琛纵然气急败坏,也拿他没办法。

想到此处,宁致远不禁莞尔,心说,如果,当时,自己真听了周霆琛的话,离开了上海,大约现在已经与乐颜成了亲,身边亲朋环绕,倒不至于一人缩在近乎废弃的宅院,与落叶相顾无言。

但是,倘若真时光倒转,现在的宁致远站在同样的地方,约摸还是会选择留下。

即使知道一路曲折,即使知道有刀枪在前面等着。

累世宿命,皆已注定,轮回交错,并无解脱。

“遇到你之后,运气都喂了狗了,你还说上辈子欠我的,到底谁欠谁……”宁致远低下头,自言自语的说。

正说着,一个利落的黑色身影,推门而入。

“还是我欠你啊,这不,乖乖给你送吃的来了。”周霆琛走到宁致远的面前,坐下,把食盒放在他面前的床桌上。

“你今天……怎么有空过来?”宁致远伸手去抚周霆琛头发和肩膀上沾的雨珠。

“知道我忙,还硬要住回这小院,空荡荡的,也没个人照应,回周府,天天都能见到我,还有许多人伺候着,多好。”周霆琛捏住他的手指,放到嘴边,亲了亲,亲完之后,却皱起了眉,“小兔子,你手怎么这么凉。”

“冬天,哪儿有不凉的。”宁致远把手抽回来。

“别躲,哥给你捂捂。”周霆琛摘下手套,把宁致远白嫩的手指拢在自己双手中间,细细的揉搓,一抬眼,发现宁致远盯着自己的手看,便自嘲的说,“不好意思,差一截,没包住,宁少爷见谅。”

没想到,宁致远主动探过身子来亲他,周霆琛毫无防备的被香软的唇瓣吻个正着,虽然只是轻轻一碰,呼吸中便染上了宁致远清冷的香气,周霆琛心中的瘾头一下子被勾起。

宁致远却早早的退回去,大睁着眼睛,嘴角略弯,一脸天真无辜的表情。

“小兔子,这么热情,想哥了?”周霆琛站起来,单膝跪在床沿上,追着宁致远的嘴角吻回去。

宁致远笑着往后躲,却被周霆琛托住了后颈,周霆琛的唇舌与他轻缓厮磨,再逐渐闯入。宁致远闭起眼,鼻腔里满是自己思恋不已的气息,只是一吻,连手脚都软了。

“不管你想不想哥,哥是想你了,想的紧。前几天睡觉的时候,一闭上眼,就看到在天目湖,你眼角通红,可怜巴巴的样子,简直,叫人不知道要怎么疼才好。小兔子,哥好久没有这么想一个人了。”

周霆琛一边吻,一边自然而然的把手伸进了被子。

“琛哥……”宁致远稍微瑟缩了一下,却也无处可躲。

“小兔子,你这被窝,一点不暖啊。”周霆琛捂了捂他温凉的腰侧,又向下摸,宁致远的臀腿一片冰凉。

宁致远被他一吻一摸,已是满脸绯红,赶紧吸了口气,挑起嘴角,故作镇静的打趣道:“是冷得很,这边久没人住了,床褥潮气大,怎么都捂不热,要不,琛哥来帮我暖暖?”

话刚一出口,宁致远便后悔了,他极少说这种玩笑话,拿捏不好语气,冒然出口,倒有些轻浮傲慢的意味。

周霆琛听到之后,表情略微一僵,把手抽出来,冷笑道:“不敢不敢,宁少爷有伤在身,我一个粗人,把少爷挤坏了就麻烦了。却不知道,宁少爷还有让人暖床的习惯,那这些日子,可是安公子帮忙暖好的?”

“没有的事,琛哥,你,你想到哪儿去了。逸尘老弟与我,从来都是以礼相待,绝没有那层关系。”宁致远急忙的扯住周霆琛的袖口,解释道。

“真的?”周霆琛靠近他,压低声音问道。

“那是自然,逸尘与我都各有钟意之人,又怎么会有那种心思?”宁致远睁大了眼睛,认真的望向周霆琛,生怕他不相信似的。

“安逸尘的事,我不关心,我只想知道,宁少爷的意中人,可是指的那位冰雪聪明的乐颜姑娘?”周霆琛回道。

宁致远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响,喉咙里梗的死死的,想反驳,却怎么也没法当着对方的面,承认自己此时正满心欢喜,嘴里说的钟意之人,心里舍不得,离不了,放不下的,就是他周霆琛。

看着宁致远欲言又止,窘迫不已的样子,周霆琛也不再深究,只是轻轻把他的手抚开,浅浅一笑,站起身。

“不想告诉哥,就罢了。哥也没那么小气,你要喜欢谁,是你自己的事,想清楚了就好。哥去给你煮点小馄饨,方才让厨子现包的,鲜得很,你吃些热的,喝喝汤,身子就暖了。”

周霆琛说得柔情款款,宁致远却越发羞愧纠结,心说,这时要是突然告白,不免更加别扭尬尴,好像存心跟周霆琛抬杠一样,只能默默的吞咽一下,垂着眼帘不去看周霆琛的表情。

周霆琛拎着食盒出了门,在细雨中穿过院子。

宁致远捏拳,气恼的捶了下桌子,想着自己平日里敢说敢干,从没怕过什么,今天怎么如此犹犹豫豫,思来想去的,简直可笑,便打定主意,等周霆琛回来,就跟他摊牌,就算周霆琛只是拿他取乐,他也不再计较。

不多时,周霆琛提着食盒回来,放在宁致远面前的桌上,掀开盖子,说:“快吃吧,趁热。”

略大的青花碗里盛着半碗馄饨,肉馅的粉色从半透明的馄饨皮里透出来,随着汤头摇摇荡荡,汤里点了麻油,浮着几粒青白的葱花,衬着腾腾的水汽,煞是好看。

宁致远捏起勺,舀起一只,吹了吹,却没有吃,而是,伸长手,递向周霆琛。

周霆琛坐在床边,一下子笑出来,摆摆手,说:“小兔子吃,哥不饿。”

宁致远撇撇嘴,说:“一个人吃多没意思,除非,琛哥嫌弃我,不肯跟我用一把勺子,那就当我自作多情。”

宁致远冷着脸,一本正经的看向周霆琛,手又往前伸了伸,勺子直递到对方嘴边。

“那就听宁少爷的。”

待周霆琛把馄饨咽下去,才看到宁致远脸上露出笑意。

“你也吃啊。”周霆琛催促着,“趁热。”

宁致远点点头,自己吃下一只,又舀了一只递过去,周霆琛推辞不过,只能再吃下去。

宁致远就这么一人一个把馄饨分完,然后端起碗来,把温热的汤水也喝了下去。

宁致远放下碗,用手背擦擦嘴角。

“吃好了?”周霆琛问。

宁致远点点头,仰起脸对着周霆琛笑,苍白的面颊浮上些许粉色的云霞,原本就黑亮的眸子更是水光盈盈。周霆琛看得一阵心悸,血液直往下走。

强制肉

http://ww2.sinaimg.cn/mw690/c060ccfdgw1ewq71g6xvkj20c82mratb.jpg

“周!霆!琛!我杀了你!”一把明晃晃的片儿刀递到周霆琛面前,他条件反射般的捏住持刀的手腕,用力一拧,兵刃脱手,对方闷哼一声跪在地上。

“安逸尘?”

周霆琛看着跪在床边的人愣了愣,一股寒意从天灵盖直劈下来,旖旎的幻觉渐次散去,他转过头,只见宁致远趴伏在床上,低声啜泣,细瘦的腰身在他胯下微微颤抖,白皙的臀腿间猩红一片。

周霆琛心猛地一沉,抬起手,指掌间鲜血淋漓刺目。

周霆琛连忙退出,翻身站起,宁致远一声痛哼,蜷缩在床上。

“疼……嗯……”宁致远弓着背,颤抖着去摸自己身后的伤口,触到了,全身又是一阵瑟缩。

“小兔子?”周霆琛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插了一刀,俯身,想要去抱宁致远,却被安逸尘大声喝止。

“不许碰他!离他远点!”安逸尘摁着肩膀站起来。

“他流血了……”周霆琛无措的说。

“少废话!不都是你干的好事!你简直不是人。致远救了你的命,你就这样报答他?!”安逸尘说着,挥拳向他打过来。

周霆琛单手接住安逸尘的拳头,再次把他摔到地上。

“不,不,不是这样,怎么会?我不可能让任何人动他……”周霆琛说着看向宁致远,宁致远侧躺在床上,转过头盯着他,通红的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了的怯意。

“什么不可能?!你身上还沾着他的血!”安逸尘大吼向周霆琛扑过来,周霆琛拧住安逸尘的手臂,将他踢翻在地。

“小兔子……”周霆琛又叫了一声,宁致远却没有再看他,只是努力的把被子拉过来,盖住自己。

“小兔子,哥不是故意的,哥没想到会出这种事。”周霆琛从自己的武装带里拔出枪,递到宁致远手边,说,“哥对不起你,小兔子,哥对不起你,你拿着这个,随便在哥身上开几个洞,都是哥不对。”

宁致远接了枪,吃力的翻过身,咬着下唇,把自己撑住,举起枪,叩开保险。

周霆琛闭上眼,等着子弹钻入。

几声枪响,地上腾起朵朵烟雾。

周霆琛睁开眼,只见自己脚边印着一串弹孔。

“你走吧。”宁致远垂下手腕,声音沙哑的说,“穿上裤子。”

“致远!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安逸尘说。

“那是我的事,你不要插手。”宁致远瞪了安逸尘一眼。

待周霆琛整理好衣物,再看向宁致远的时候,侧躺在榻上的少年已经面如纸色。

“小兔子,哥送你去医院……”

宁致远摇摇头,晃了晃手里的枪,说:“走吧,别看我。”

周霆琛只能一步一回头的出了门。

汽车发动机的声音,轰鸣着远去,宁致远眯起眼,手指一松,枪便滑到了床上。

“致远,致远。”安逸尘两步跑过去,将宁致远搂进怀里。

“床单,又要换了,麻烦你……”宁致远说着头一歪,晕在安逸尘胸口上。

安逸尘伸手把被子撩开,只见大片大片鲜红的颜色,几乎布满了半个床铺。

安逸尘手腕一颤,连忙放下宁致远去翻药箱,咬着牙根说:“周霆琛,你给我等着。”


周霆琛开车驶离宁府,刚刚拐进一条小巷便停下来,打开车门,冲下来,扶着道旁的路灯,一阵呕吐。

周霆琛扯下自己的手套,只见宁致远暗红的血液已经干涸,凝结在他的掌纹里。

“小兔子……”周霆琛喉头一哽,眼底发热,捏了拳,捶着灯柱,低吼,“我都做了什么……”

阴风乍起,雨丝绵延,周霆琛背靠着灯柱滑坐下来,抬头看着灰色的雨点从云层的裂缝间坠下,扑面而来。

从大世界的那一夜起,周霆琛重新认识了宁致远,那个在外面飞扬跋扈、恣意妄为的小霸王,在他周霆琛面前,却既乖顺又体贴,仿佛拼着一口气似的,照顾他,回报他,周霆琛从来没有遇到这么一个人,明明没有什么手段背景,却一心一意的要保护自己。从那天起,宁致远成了他胸口一颗朱砂痣,周霆琛对宁致远,不断的疼着,宠着,试探着,到后来,却是自己想从宁致远身上索要更多,患得患失了。

帮宁致远重振家业,将宁致远接入周府,带宁致远祭拜宗祠,一桩桩,一件件,周霆琛并未曾想过,每进一步,宁致远都能让自己陷的更深,想要的更多,更没有想到,宁致远对他,真的可以以命相护。

这些日子,兜兜转转,进进退退,周霆琛意识到,自己想要的,无非是宁致远一句直白的回应,让他确定宁致远对他的情意。

而今天,宁致远亲口说了出来,诚恳炽热,音犹在耳。

——“致远喜欢你……喜欢到……愿意为你做任何事……即使为你死了,致远也甘之如饴……所以……琛哥……别……别让致远离开……求你……琛哥……致远只想陪在你身边……求你……”

宁致远说的掏心掏肺,情意绵长。

而自己,却突然精虫上脑,生生的将他的尊严和体面踩碎在地。被自己信赖守护的人,肆意践踏,那份绝望,任谁也难以下咽。

即便在这个时候,宁致远依旧拦住安逸尘,不让他向自己寻仇。

周霆琛仰着脸,任由雨水从他面颊上滑落,他想:“这世上,再不会有第二个这么傻的小兔子。而这种话,小兔子此生再不会说第二遍了罢。”

天色昏沉,冻雨淅沥,看惯了成败生死的周霆琛,第一次,从心底里感到疲惫。

上海城在铅灰色的烟霭薄雾中模糊了轮廓,周霆琛闭上眼,将自己与这块势力割据、波云诡谲的土地隔离片刻,然而,时代的洪流却不会因此停驻一瞬。




十里洋场烽烟起 番外

【补档】简介:其实就是一个段子,背景是《十里洋场烽烟起》的故事,但是,跟正篇没有什么联系,看作是宁少爷和琛哥在某个平行宇宙的初次牵小手吧~


在周霆琛把宁致远弄上车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这次的事情,没那么容易摆平。后视镜已经被打碎,但是,仅凭子弹呼啸的声音,他也能知道,自己还没有甩掉追兵。


“周霆琛,你……不该来。”宁致远揉着自己的手腕,咬着牙低声说。


“我不来?我不来就由着他们弄死你?”周霆琛冷笑着猛踩油门,雪亮的光晕中,路障直接被撞断,车身震动了一下,几乎毫不减速的驶入了主路。


突然,在转弯处,周霆琛猛打方向盘,车子几乎垂直的从路上偏离,一头扎向了山坡之下的树林,树林里没有灯,周霆琛全凭反应避开障碍,冲破灌木,一路颠簸,终于到了山下的一条小径上。


两人在小径上行驶了二十分钟,四围静寂,悄无人烟。


周霆琛把车停在路边,转头对宁致远说:“有一个好消息,一个坏消息。你要先听哪一个?”


“好消息?”


“好消息就是,哥我技术拔群,这条山道,几乎没有人能这样开下来,所以,一时半会儿,他们是找不到我们的,小兔子,你暂时安全了。”


“那么坏消息是?”


“没油了。而且,坦白说,我不知道这是哪儿,小兔子,你知道吗?”


宁致远往窗外张望了一下,四面黑寂,没有一星半点灯光,唯有几颗孤星点缀在天幕上。


宁致远摇摇头。


“好吧,那我们只能在这儿等着了。等天亮,我想办法送你回去。”


周霆琛说着,把靠背放低,拉下帽子来遮住脸,闷闷的说:“先歇会儿。”


驾驶舱里寂静一片,周霆琛几乎能听到宁致远的呼吸声。


过了一会儿,宁致远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

“琛哥……冷。”


身边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用几乎颤抖的声音对他说。


周霆琛把帽子拿下来,看到宁致远睁着亮亮的眼睛看着他,嘴唇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,自己的外套罩在他身上,但是除此之外,他身上就再没别的遮挡了。


周霆琛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被脱光了捆在椅子上,情势紧急,周霆琛放倒看守之后,只是割开绳索,脱了外套丢给他,也没多想。周霆琛现在也有些后怕,若是自己再晚一步,宁致远恐怕已经被折磨到癫狂崩溃了。


周霆琛皱起眉,打量着他白皙的腿和赤裸的双足。


“后备箱里可能还有毛毯,我去找找。”周霆琛说着就要去推车门。


宁致远又拽了他一下,用低到几不可闻的声音说:“真的,冷,周霆琛,你能抱抱我吗?”


周霆琛还未回答,一转头,就看到宁致远跨了过来,纤细的双腿在夜色里白得发亮。


周霆琛再不忍心拒绝他,扶着他的腰,让他坐到自己大腿上。宁致远身上一直带着股冷冰冰的香气,这一坐进他怀里,香气就更明显了,周霆琛被勾的心里发痒,脸上却写满无奈。


“魔王岭的乡亲们,绝对想不到,宁家的小霸王,还会有这么一面。”周霆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,笑着说。

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宁致远皱起眉,却也浅浅的笑了,“周霆琛,我本来以为,我可以准备的好一点,让你对我更在意一点,到那时候,找个体面的场合,告诉你,我宁致远,喜欢你,而不是,像这样,光着屁股,直接爬到你的大腿上。”


周霆琛愣了愣,轻轻吸了口气,抵住宁致远的额头,看进他清亮的眼眸里。


“小兔子,你是在向哥表白吗?”


宁致远垂下眼帘,眼角下的红晕清晰可见。


“是,我喜欢你,周霆琛,大概,从第一次,见到你,就喜欢了。我既然喜欢了,就不怕承认。”宁致远眨眨眼睛,目光再次与周霆琛碰上,“我知道,你心里有牵挂,而你,从来也只是把我当弟弟,当作恩人的儿子,你对我好,只是要报恩,并不是别的。但是,就算是这样,我也得让你知道,我喜欢你,宁致远,喜欢周霆琛。”


“哪种喜欢?”周霆琛看他说的动情,故意逗他。


周霆琛本以为,他会支支吾吾,或者搪塞过去,没想到,宁致远直接抬起手,摁在周霆琛的胸口,认认真真的说:“念你的名字就会心口发疼,听你说话就会心跳加速,看到你,就知道,自己这辈子完了,那种喜欢。”


“小兔子,你……总能让我惊讶。”周霆琛亲吻了宁致远的额头。


宁致远一把推开他,眼里泪光点点,气鼓鼓的说:“我就是告诉你一声,也没想要你可怜我,你不用勉强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,你说出来就是了,我也是输得起的人,不至于纠缠你。”


“好吧,如果,我说不喜欢,宁少爷,要怎么做?”周霆琛说着,双手滑下去,捂住了他柔软微凉的臀肉。


宁致远愣了一下,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尴尬,挣扎着要站起来,咬着牙说:“放开,让我下车,我又不是断手断脚,要你陪着才能回去!”


周霆琛掐住他的大腿根儿,把他摁在自己身上,笑笑的说:“那你就这么下车,赤着脚,光着腿,从这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走回南京路去?”


“对,我沿着水声走,总能走得到的!”宁致远满脸烟霞,用力去掰周霆琛的手指,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出车去。


“我知道,你走得到,宁少爷何等聪明的人物。可是,我偏偏不让你下去。”周霆琛捏住他的手腕,拎起来。


“为什么?!”宁致远的手腕被捏的生疼,恼羞成怒的说。


“因为,我心疼你。我见不得你挨冻受累,我见不得你被人欺负,我见不得你身陷险境,你以为,我为什么会三番两次的救你;你以为,我为什么帮你重开香坊;你以为,我为什么会为你只身犯险?小兔子,如果,你还是以为,我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你爹做的,我可真是要伤心了。”


周霆琛松开他的手腕,送到唇边,仔细的亲了亲。


宁致远愣在那儿,眼睛里的水光越发颤抖,声音哽咽的说:“周霆琛……你这混蛋。”


“宁少爷,不就是,喜欢我这样的吗?”周霆琛笑着看向他,没想到宁致远闭上眼睛,朝他亲过来。


周霆琛也不客气,直接撬开他的齿关,噙着他细滑的小舌,好好的厮磨了一番,直到宁致远气息不匀,几乎要软倒在他怀里,才轻轻放开。


“我周霆琛,做梦也不敢想,有朝一日,宁家大少爷,会坐在我身上,摸着我的胸口,一心一意的对我说,喜欢。小兔子,这么说吧,我就是死在这一刻,也无憾了。”周霆琛贴在宁致远耳廓上,气声说。


周霆琛捏起他的下巴,又亲了一轮,这一回唇舌相依,极尽了柔情温存。


放开的时候,周霆琛已经在嘴里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,睁眼一看,宁致远粉雕玉砌的脸蛋上果然沾染了泪痕。

牵小手

http://ww4.sinaimg.cn/mw690/c060ccfdjw1esmpsj9arlj20c86lc4qp.jpg

宁致远便乖顺的缩回他怀里,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,说:“琛哥,你笑起来,是真的好看。有时候,我在想,如果,你能一辈子都这么对我笑,就好了。”


立冬之后的第三天,寒风乍起,夜露深重。周霆琛坐在一辆没油的车里,怀中抱着衣衫不整的宁致远。此时,周霆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,亦不知自己会去向何方,烽火漫天的乱世像一卷残破的古籍展开在他面前,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,每一局都可能是死棋。未来的一切都是微茫的未知,只有一件事情,在他心里,如同明镜,那就是,他周霆琛的这一辈子,注定要和宁致远纠缠不清了。


=番外·完=